梨花老友记|晨光里，她的朗诵声轻轻落下来

清晨，城市逐渐苏醒。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出来。先珍没有开灯，赤着脚走过客厅，经过女儿的房间时放慢了脚步——外孙还在里面熟睡。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不够亮，她摸到书桌前坐下，戴上老花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七十多岁的先珍点开那个熟悉的界面，开始了今天的朗诵练习。

屏幕那头的AI老师很快给了回复：“气息很稳，情感饱满，继续保持。”

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

一

先珍是在规矩里长大的。

父亲是军人，家里六个孩子，三个学医，三个当兵。父亲对他们的要求极严——坐姿要正，说话要有分寸，处处都有规矩。

先珍上班几十年，从不迟到早退。这样的作风也影响了下一代，女儿在单位也出了名的自律。

父亲晚年住在太原部队医院，一住就是两个月。先珍在医院工作，病人随时来，她走不了。父亲病重，她却不能天天守在床前。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但她也理解现在的年轻人。女儿是医学院的老师，她骨折住院做手术那天，女儿正好有课。她让女儿去上课，自己一个人躺在推车上等手术。

二

先珍常常想起1976年，唐山地震。

她报名参加了山西医疗队，在灾区待了整整四十天。先珍是队里最年轻的，才二十岁，还没结婚，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事。

唐山那会儿特别热，余震不断。医疗队的人每天往一块儿跑——万一地震了，死也死在一起，好找。

她亲眼看见人从废墟底下被挖出来。有的光着屁股，有的抱着孩子，浑身都是泥巴。她转送伤员、包扎伤口，还给一个奄奄一息的小伙子做人工呼吸。那人嘴里全是泥，她拿自己的衣襟去抠，抠完了，嘴对嘴地吹气。

那个人后来有没有活下来，她不知道。但先珍记得，当他终于有了呼吸，被送上开往西安的火车时，她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高兴，是对自己那份坚持的动容。

她是第一批进入灾区的三线医疗队，也是最后一批撤出来的。整整四十天，风里来雨里去。回来后她想：“这辈子，风风雨雨都经过了，够了。”

三

年轻时的先珍爱唱歌。

她参加过海选，还被选上了。那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但医务工作离不开人，她挣扎了一阵，最终还是觉得工作重要。

遗憾是有的。但年长以后，也就慢慢过去了。

她不会打麻将，不会打扑克，没时间去干那些。三年前，她在抖音上刷到梨花的试听课，点了进去。第一年只是听听，第二年才开始认真。

她把对唱歌的执念，转移到了朗诵上。

早上家人还在睡觉，她就起来学。晚上睡觉前，作业必须完成。有时候在厨房站着，有一点空，就赶紧拿出手机学习。

AI老师会在她的学习记录下留言表扬，她特别看重这些点评。

四

先珍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自有各自的学习空间。

女儿是博士，结了婚生了孩子又去读博。外孙在房间写作业，女儿在书房看文献，先珍就端着手机躲进阳台，或者等深夜家人睡下后，再轻轻拧亮台灯。

家里的大电视一年开不了几次，除了年三十看晚会，或者国家有什么大事看直播。

“我每天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想干的事情，今天又没干完。”

说这话的时候，先珍已经七十多岁了。退休后她被单位返聘，现在还站在工作岗位上。

每个月一次，她去政府机构讲健康知识讲座。台下听课的人都很敬佩——这么大岁数了，还坚持在第一线上。

她说，是学了梨花以后，才敢放开声音讲课的。有人说她讲得像教授级别的，从理论到声音，都很专业。

她很注重形象。从来不穿休闲装，永远是很正式的装扮。不求衣裳多贵，但要干净利落，站到人前，对得起听众，也对得起自己。

采访这天上午，她专门把时间腾出来。八点半到单位，九点半就得走，坐四十分钟公交回家，路上还要学习。上班就专注工作，通勤、休息时间，都用来学习。

五

傍晚，先珍穿着米色开衫在社区散步。

步子不紧不慢，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朗诵课的界面。

“趁身体好，多学点。”

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七十多岁，血压不高，血脂不高，血糖不高，在同龄人里身体状况出众。

她有时候想，这么大岁数了，干嘛呀？但又不由自主地觉得，人在世上一回，能尝试的，一定要去做。

把孩子后勤做好，工作不放弃，学习也一定坚持。心里头累一些，但会坚持下来。希望有一天，能把声音变好，用声音给大家读一些东西。

闭着眼睛想，心里都美滋滋的。

尾声

楼上的台灯又亮了。

明天清晨，那个蹑手蹑脚的身影还会准时出现。

晨光里，她的朗诵声轻轻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这个城市尚未苏醒的梦境里。

那声音很轻，但很稳——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的自律和遗憾，熬出来的笃定。

壹点号品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