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路来森
陶诗《和郭主簿》之一,有诗句曰:“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入夏读之,大为欣悦,觉得真是契时契心矣。
“堂”前有“林”,我推测,陶靖节的住处,一定是没有围墙庭院的,堂屋之外,即是园林,“林”即是“院”,他是以“林”为“院”的,所以,才能“蔼蔼堂前林”。
情不自禁,就想到旧时乡居时的农家小院。北方农家小院,大多是砖墙为院,院内很少植树,大多种花,种草花,或者盆花;种树,至多种植两棵石榴树,图的是一个“多子(籽)多孙”的吉利。大门外才种树,也很少成林,树多为枣树或者梧桐,亦是图个吉利——枣树,枣枣(早早)立子,多子多孙;梧桐,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很早,我们家大门外:东边是一个小高埠,埠上是三株手臂搂抱粗的大枣树;西边,则是一株巨大的梧桐树,枝头蓬蓬,遮蔽了整个大门外的空地。
“中夏贮清阴”,那株梧桐树,确然如此。

梧桐树,少虫。盛夏时节,一有闲暇,家人就喜欢到树下休闲、纳凉。农忙回家,并不急于进屋,先要在梧桐树下歇一会儿,或干脆席地而坐,浓阴匝地,连地面都是凉的。男人们,解开自己的衣襟,任熏风拂拂,吹过自己的胸膛,拂过肌肤,恰如陶靖节所言“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风一大,周身澈然,凉爽极了,惬意极了,一身的疲劳悄然而去。
很多时候,午饭时母亲就将饭桌搬到梧桐树下,一家人围桌而食。如今思来,别是一番风情滋味在心头。
饭后,顺手拉开早已备好的草帘席子,枕石仰躺下来——休息,午睡。仰躺着,并不会立即睡去。还要“傻”躺一阵儿。无所思,任思绪散漫着。
仰首望天,确切说是“望树”,望着头顶上枝枝杈杈的梧桐树枝。枝叶茂密,只留下一丝丝的空隙,阳光从空隙间投下,如线的光亮,浮尘在游逸,感觉头脑中满是蚂蚁在爬行;桐叶如盖,那份浓郁的绿,沁凉着人的心;树枝上,栖落着很多蝉,蠕蠕爬动者,翘尾嘶鸣者,静卧禅定者,各具情趣。蝉鸣如雨,人在清凉的蝉鸣声中,缓缓睡去,睡去……一觉黑甜,亦是一种福分。
东边的三株大枣树,枝丫相接,几乎连成一体。枣树在夏秋季节,会生长一种刺虫,一旦接触人的身体,肌肤刺痛难忍,故尔,尽管树下荫荫,却不能在树下纳凉,只能任其兀自“荫”着。枣树的美,在于初夏和中秋。
初夏,枣花盛开,细碎的枣花,小而密;色微黄,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一种蜜一般的微甜香。蜜蜂云集,嬉戏于枣花间,采蜜的同时,也灵动了枣树,它们成了一棵枣树上密密集集的精灵。那些个早晨,我起床,站立庭院,扑鼻而来的,首先就是一阵阵的枣蜜香。于是,情不自禁,举首凝望枣树——那纷繁的枣花在闪烁,感觉一院的孟夏流光。

中秋前后,秋枣成熟,满树红艳。有一种轰轰烈烈的气势,有一份火焰般的激情,那是一个红火的季节,更是一个丰收的季节。拿一根竹竿,顺手向枣枝上扑打,红彤彤的枣儿哗啦啦落满一地。取一个,入口咀嚼,甜香满口,如膨胀着的一个个美好的日子。
秋末,桐叶俱凋,枝上只剩下一串串的桐子。暗黄色的桐子,枯到一定程度,便会随风而响,如摇动的一串串铃铛,远望之,亦美。此时,枣叶亦凋零殆尽,枣枝如刺,如棘,一根根,倔强地刺向天空。于是,就想到了鲁迅《秋夜》中写枣树的句子:“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
倔硬的枣枝,以其骨硬,成为门前最美的风景。


热门评论 我要评论 微信扫码
移动端评论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