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江水流，雀雀飞

文|边鑫磊

《爷爷奶奶那些事》这部纪录片在影院里放映结束的时候，观众席安静了许久，可能大家同我一样，内心五味杂陈。这部影片由杨骊珠执导，拍摄的是她自己的祖父母。奶奶邓桂英八十岁，爷爷杨桥源和她一起走过了六十年的婚姻。片子从两位老人“晚年离婚”开始，接连拍摄六年，一直到爷爷去世，再到奶奶的记忆被疾病一点点带走。这对老人之间的情感，很难用爱与不爱来概括，更像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影片始于一个家庭内部的疑问。孙女杨骊珠拿起摄像机，她想弄明白奶奶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做出这样的决定。离婚之后，两个人虽还争吵不断、互相嫌弃，但奶奶依然会去老屋看望独居的爷爷，爷爷也会偷偷买好拐杖交由子女转交与奶奶，始终彼此牵挂。这种“离而不散”有些古怪，但六十年的朝夕相处，很难因一次名义上的切割而将彼此剥离出自己的生活。所以观众在观影时一直带着与孙女一样的疑问，奶奶为何会在八十岁的年纪，主动选择结束与爷爷杨桥源长达六十年的婚姻？

孙女镜头下的爷爷奶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奶奶十分可爱，会叫孙女“骊宝宝”，让孙女叫她“英宝宝”，还十分爱俏，“哪怕不吃饭也要先把头发烫了”；爷爷固执地住在老屋里，睡木板床，拒绝搬去和子女同住，哪怕已经驼背成九十度，也要拄着拐杖去河里打水。奶奶来到老屋，会讽刺他的灶屋像猪圈，说他“有文化像一个没文化的样子”；爷爷在聊起自己曾经未完成的理想时，会说是被奶奶“害”的。他们各自带着不肯退让的脾气，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镜头后面，是一双愿意读懂他们的眼睛。奶奶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洒脱快乐，她心中压有许多无从诉说的遗憾。片中，奶奶偶尔会唱起一首凄惨沉痛的歌，有一部分是她自己创作的，她没有怎么接受过教育，不懂什么章法，但她敏感的天性与生活的经历成为了艺术的源泉。聊起未完成的学业，奶奶会委屈地流泪，转眼又挺直腰杆倔强地说：“我在搪瓷厂年年都拿先进！”

爷爷在家人眼中是一个顽固的怪老头儿，但这个总是沉默的老人的内心世界无比丰富，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走进去。在他那个破旧的老屋里，有一个书架，上面的书满满当当、整整齐齐，他爱写毛笔字，有自己惦记的事，也有说不出口的愧意。爷爷年轻时有自己的理想，想学医，但命运却推他走向了另一条路。他总是以沉默面对大家的误解与非议，但在一次与子女的交谈中，定义自己为“下山的太阳，没有希望了”，镜头微微摇晃，昏暗的画面中只有爷爷的侧脸，看不清表情。片中最动人的部分，是爷爷应邀写给孙女的寄语，其中那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或许也曾是祝愿自己的话吧。爷爷的字苍劲有力，笔墨落纸，一笔一画之间，藏着他不曾向外袒露的内心。争吵一辈子、看似不相同的两人，内心的向往却一致。

爷爷在2017年去世，奶奶随后患上阿尔茨海默病，记忆每天都在衰退。她开始记不清事，认人出现偏差，那个曾经牙尖嘴利、连离婚都办得干脆的老人，渐渐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她和丈夫之间那些曾经怎么也过不去的矛盾。

影片中得到的答案，不只关于婚姻。杨骊珠在访谈中说，拍摄这部影片让她“借由奶奶的生命经验，提前感受和看到了一些可能性”。没有是非黑白的批判，只有无尽的惋惜。人生的背景不同，或许有人不能理解爷爷奶奶当时为何不能坚持自己的选择，而不变的是，每个人可能都有属于自己不易挣脱的束缚。

爷爷去世后，骨灰撒入了江中，奶奶后来也走了，同样归于江水。记得影片最后，姑姑问奶奶来世的梦想是什么，奶奶说，“我想变成一只雀雀，飞到哪里就是哪里”。江水流，雀雀飞，他们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