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生活| 轮椅上的梦

 美好生活，始于笔下

轻轻掸去灰尘，红色的扉页，瞬间就像一团火焰蹿了出来，照亮我的眼睛。翻开书页，泛黄，变脆，折角的痕迹依稀可见，仿佛那是我过往青春的印记，一切历历在目。

20年前那个春天，一场顽疾突然降临在我的头上，全身关节变形，从此与轮椅为伴。没白没黑的疼痛如同另一种漫漫长夜，淹没了我所有的语言，同时把花季的仰望残酷封存。那个时候，有个朋友送我一本海迪大姐的《轮椅上的梦》，这本书瞬间点燃了我的梦想，重拾起文学的兴趣，由此踏上文学创作的道路。用一支笔，碰出一条活路，为了让父母骄傲，与著名作家史铁生一样，我最初的梦想也是如此。我知道，那支稚嫩的笔，通往未知与梦想；我并不知道，那支孤独的笔就像拐杖，蕴藉上天的恩典，陪伴我跨过自卑，迈过坎坷，又超越自我，走向自信。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之间∕那支粗壮的笔躺着∕我要用它去挖掘。”右手关节蜷曲变形，我就练习用左手一根手指盲打键盘；投出的稿件石沉大海，我就不知疲倦的写，在文学的国度里深挖矿脉，在文学的国度里深掘矿脉，于生命的缺憾中提炼价值，借世态炎凉涵养爱的火焰，在异样的眼光里孑孓独行……就是这样，那支笔让我找到站立行走的思想支点，亦找回人之为人的起码尊严。

我的作品从本地走向全国，曾获《人民文学》全球华人征文一等奖。但我深谙，生命本身就是最高的奖勉，活着本身就是最好的奇迹。 2019年，我当选天桥区政协委员，顿觉手中的笔更有力量，这力量是为民履职和代言的责任，也是不竭的动力，“做全天候”的委员成为了我的信条。那支笔比以前更忙了，履职日记、学习心得、政协提案，手指磨出血泡，腕底结出的却是硕果累累——无障碍智慧化管理，我的“现身说法”被山东省政协十二届四次会议“民声连线”作为典型案例；济南市政协专题“商量”，我的履职案例被市政协主席雷杰带上全国地方政协经验座谈会；2021区两会上，“我给区委书记捎句话”得到区委书记、区长现场回话，他们对特殊群体的关爱传递民生暖意……

一支笔，如一艘远航的蓝帆，引领理想抵达彼岸。我的提案并非立马变现，很多问题也非一蹴而就，我相信，美好的生活在一点一点接近现实，履职和代言永远在路上，

美好生活，久于拼搏

爱拼才会赢，敢拼才能行，这是观看东京残奥会后我的切身感受。女子50米蝶泳冠军卢冬，主动蹲下与季亚军合影，那一蹲定格灵魂高度；田径女子400米决赛，领跑员徐冬林与刘翠青，一根绳两颗心诠释彼此信任；女子轮椅竞速决赛，周召倩冒雨前行的英姿，释放自强不息的灼眼光芒；男子50米蝶泳决赛，山东选手贾红光摘得银牌，他先后三次尝试用手戴上奖牌，那一瞬间赢得全世界的尊重……”

或独臂托举，或单臂划桨，或轮椅击剑，或牵引冲刺，赛场上的残疾人群体画像，何尝不是“翅膀断了，心也要高高飞翔”的真实写照？其实，在命运的赛道上，所有人殊途同归——从呱呱坠地就已被设计好人生轨迹，每个人的功课都是向上拼搏，跌倒爬起乃常态，坎坷泥泞是状态，风雨无阻是心态，有人先天落后，奋起直追，有人厚积薄发，不骄不躁，没有人会随便成功，也没有人永远是冠军，一个又一个连续的过程，才是生命的本质。

记得去年5月17日，全国助残日，张海迪主席亲自给我打来电话，关切询问我的生活与创作情况。当时新冠疫情防控取得阶段性胜利，她鼓励我要坚定信心，亲切地说道，“每个生命都很宝贵，我们的事业就是一代人又一代人接力走过来的！”是啊，唯有奋斗才能赢得未来，唯有拼搏才能开拓明天。不由得想起海迪大姐参加女子气手枪射击比赛的场景。那是1994年9月，第六届远东及南太平洋地区残疾人运动会在北京召开。那个夏天的魔鬼训练，不啻于火中淬炼，举枪、瞄准、放下，再举枪、瞄准，她反复枯燥的练习，比起肉体的酸痛，意志的磨砺更为残酷。经过努力，有一天，她打出了一个健康运动员要训练一年才能达到的成绩。比赛那天，她打出了338环的好成绩。后来，她把这段经历写进书中，“面对严峻的挑战时，必须铸造一颗非凡的心，非凡的心才能产生非凡的勇气……虽然铸造非凡或许要经受炼狱般的痛苦，但最终获得的却是更丰富的人生体验。”

赛场上的每一次挑战，生活中的每一次超越，都是拼搏的要义；对我来说，每一次伏案创作，每一次出版新书，也是生命的绽放。生来平凡，却用顽强意志活出不凡，或许这就是人生的真谛。

美好生活，终于热爱

辛丑年夏，我的第四本新书出版，亮相第30届全国书博会，同时登上《三月风》杂志封面。有人采访我问道，“你写了这么多年，读了这么多书，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脱口而出，“更加热爱生活。”回望走过的路，我是在苦难中泡大的孩子，16岁患上顽疾，35岁痛失父爱，每天半人半神地迎战生活挑战，痛哭过，绝望过，也时常无力，但是从未说过放弃，只因心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火焰，哪怕摇曳如风，也是磷火——这就是梦想的模样。

因为疼痛，所以热爱。疼了二十多年，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疼痛是苦难的分泌物，像大树分泌树脂一样，给予我们血肉和精神；疼痛又蕴藉着生命的恩典，让我们保持清醒。就像艾迪特·索德格朗的独白，“我们应该像热爱沙漠开花的瞬息那样∕去珍爱被病魔所纠缠的漫长岁月∕以及闪烁希望的短促时光。”

今年迎来党的百年华诞，“七一”建党节前夕拍摄纪录片时，我不禁再次想起那年我入党的场景。

父亲是位老党员，受他的潜移默化影响，2014年，我向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犹记得那年冬天，气温降至零下，室外天寒地冻，二支部开党会，我正式转正。会议室简陋，狭小，但前来参会的老党员个个坐得腰杆笔直。当我在轮椅上宣誓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推门而入，“孩子，这么重要的大事，我来晚了！”说罢，他趔趄几步，颤颤巍巍，上前紧握住我的手，只见他的眼里闪着泪花，是激动也是为我高兴。他就是老党员王云海，年过八旬，腿脚不便，出门拄拐。每月25日支部固定党员学习时间，他都准时参加。只有一次例外，他发烧来不了，让大女儿替自己写了请假条，专程跑一趟给书记送去。这次开会，支部书记考虑天冷就没有通知他。谁能想到，他听说后跌跌撞撞赶过来。会后，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今天是你政治生命的第一天，跟党走，感党恩，做党的好孩子！”我使劲点点头，泪水模糊了眼睛。

在我们二支部，像王爷爷这样党龄50年以上的有11人，90岁老党员有3人，但是他们永远年轻。将时间定格在2018年6月，一场别开生面的“那年我入党”故事分享会在社区举行。望着那一摞摞沾着墨香的《老党员故事集》，大家难抑激动之情。13位年轻党员，与13位老党员结成对子，采访、交流、落笔、成篇，三万字、百余张照片，成为最铭心刻骨的红色见证。我采访的对象是二支部书记魏爱亭，她年过七旬，党龄25年，“要做一个先进分子，不做落后分子，这是那个年代人政治上的区分”，这是她的入党初心；“退休二十年，我没有放松学习党的新时期各项文件，热心为基层党支部的建设尽一份力量，做一个健康的党的细胞，做合格的共产党员”，这是她的坚守。说到过去条件差、生活苦，她没有掉泪，讲到经过十年考察才入了党，她也没有掉泪，但是，说到把自己女儿亲自培养成优秀党员时，她不禁热泪盈眶，是激动，更是身为党员的自豪。

身边的老党员就是活着的历史，激励我“感党恩、听党话、跟党走”，最关键的是让我看到了共产党人的精神本色，对党忠诚、无私奉献、永不放弃。每有急难险重的宣传重任时，我通宵达旦写文章，往往顾不上吃饭，只为交付高质量的作品；每当迎来创城攻坚重要活动时，我义无返顾冲在前面，出门做演讲、回家写材料，高温天里衣服拧出水来；每当有特殊群体反映诉求时，我第一时间记录，并写进政协提案或社情民意；每回进校园做公益报告，一场下来讲得嗓音沙哑，却换来师生们热烈的掌声和感动的泪水……用文字凝聚共识，与群众一起商量，为城市发展献策，处处传递正能量，我深谙自己所能做的远远不够，但是每一份努力都闪着爱的光芒，为困境中的迷茫心灵植入一抹希望，为黑暗中的迷失灵魂注入一种力量。

经常会想起罗曼·罗兰在致友人的信中的话语，“在您的流浪生涯中，努力给您自己，保留每天几个半小时……这几个半小时，您要固执地持之以恒，为了继续某种思想，或者读某一本书，或者和您自己继续讨论某个问题……”“固执地持之以恒”，是源自热爱，也是为了心中的理想。

轮椅上的梦，载着青春的梦想，跃动生命的激情，奔赴远大的前程；我深谙，自己所写下的文字，终有一天都会长出翅膀，带我抵达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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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倩，系80后青年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