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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严家淤的草木

柴薪 2025-05-12 4410

严家淤的草木 (散文)


囗柴薪


  

  1

春天的泥土是软的,柔软的,上面覆盖着一层杂草,一层碧绿碧绿的杂草,厚厚的杂草,像盖着一层厚厚的绿色的地毯。一连七八天下雨,泥土是湿润的,泥土中包含着满满的水份,杂草中也包含着满满的水汁,用手一拔,手上就沾满了汁液,新鲜的汁液。

  春天来了,春天往深处走的时候,严家淤大地上的春色越来越浓了,万物似乎都醒了。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绿色,碧绿色,像翡翠,绿翡翠。密密麻麻的绿色被春天这根火柴点燃,燃烧着,漫漶着,似乎从未熄灭。

  严家淤大地上的草木,被春风吹过的草木,春天像是从草木的叶尖上跑出来的。被春风吹过春天,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比喻或形容了。其实,那些比喻或形容的词,也是很轻的,刚一出口,被春风一吹,也就不见了,它们去了哪里?它们去了远方?它们落在大地上?

  在大地上,我们都是土地滋养的。

  下午在严家淤挖了地,面对及腰高的野草,我觉得自己像《诗经》中说的在某条河边的劳动者。不同的是没有民歌或劳动号子,相同的都伴有春风和鸟鸣和一种坚韧的东西,尤其在太阳下。而那些在衢江边的垂钓者是否也像《诗经》中说的在某条河边的垂钓者一样?我不知道?

  我们一直在向土地索取什么,却从不知道土地需要什么,我们大都步履匆匆,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个工地忙完了,接着下一个工地,一个工程忙完了,接着下一个工程。但那些留在大地某一角某一片上的建筑垃圾,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是否听到大地表面的呼吸和大地深处的疼痛。

  《易经》上说:“万物和谐共生,天人合一”。就像庄子所说的“万物与我齐一”的境界一样的。人生在世,恍若草木。其实,人的一生,极短,极其渺小,极其微弱,微小如尘。

  以前说,父母在不远行。等父母老了,其实我们自己也老了。手硬脚硬,想远行也行不到那里去了,许多所谓的理想也不可能实现了,彼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太多的不甘,都花作无奈了。

  一个人在大地上出生,一个人在大地上死去,一辈子就像刮过大地的一阵风,一下子就过去了。许多人什么也没留下,像尘埃一样消失在天空中或大地上。



2

严家淤菜地上的野草和杂草,我大多数不认识,更不知它们的芳名。它们彼此生长着,覆盖着,纠缠着,在春天争相恐后地生长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铺天,但绝对盖地。

  在菜地不远处的空地上,长满着飞蓬草,野飞蓬。绿油油的飞蓬草,一簇簇,一片片,密密麻麻,有席卷之势,蔚为壮观。这人世间,有些事真说不明白,或许也不需要说明白。人为的种子,比如蔬菜的种子,长起来比较柔软,娇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而野生的草籽,比如野草,杂草,无人料理,浇灌,千辛万苦,却百炼成钢,长得粗犷,慓悍,蓬勃,野性。

  野生的飞蓬草长得比人还高,野性的力量让人结舌,让人惊叹,让人敬畏。飞蓬草分布广泛,是山野田头常见的野草,我故乡人叫“长毛头”。早些年乡人把飞蓬草的头折了当猪草,喂猪。飞蓬的头折了,又会长出来,折了,长,长了,折。不折不挠,绵绵不绝。野飞蓬却越长越多,越长越高。而飞蓬一词,读起来似有一番感慨之意。在汉字中,飞蓬一词有“野外飘零、身不由己”之意,蕴含着无奈、哀愁与悲叹。

  飞蓬有药用价值。据《植物药志》记载,其根、茎和叶均含鞣质,叶和花中含挥发油;其花和花序可治疗发热性疾病,种子治疗血性腹泻, 煎剂治胃炎、腹泻、皮疹、疥疮等。

飞蓬在古诗文中也常见。比如形容人的头发很乱。如《卫风·伯兮》中“自伯之东,首如飞蓬”,成语“蓬头垢面”里的“蓬”就是这个意思。《伯兮》中的“飞蓬”,其实是“蓬”的另一种,叫“小飞蓬”,遇风之后易被吹散。这首诗是写一位妻子对远方服役的丈夫深切的呼唤。“女为悦己者容”,而“悦己者”在远方而不得相见,便没了兴致梳妆打扮了,头发像蓬草一样杂乱。“飞蓬”在此还有了漂泊不定、无根随风飘动之意。所以,又形容人的漂泊无定。较早创造这一意象的是诗人曹植。在《杂诗·二》中写道:“转蓬离本根,飘飘随长安”,用“蓬”来比拟自己,“转蓬飘飘不定,‘流转无恒’,远离本根和同伴,孤寂无依”。潘岳《西征赋》:“陋吾人之拘挛,飘萍浮而蓬转。”王维《使至塞上》:“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王绩《登垅坂二首》:“转蓬无定去,惊叶但知飞。”也是如此。

我在衢江畔的严家淤种菜,每天穿梭在严家淤的飞蓬草之间,久而久之,似乎也像一支野飞蓬,随风摇曳,身不由己了。



  3

严家淤菜地上的树木,我大多数认识,榆树,枫杨树,樟树,构树,桂花树,都是大乔木。榆树树皮暗灰,褐色,粗糙,有纵沟裂;小枝柔软,有毛,色,灰黄。榆树的果子,叫榆钱,可以食用,营养丰富。枫杨树在夏天会结一串一串像苍蝇一样的果子,也有说果子像金元宝,小小的金元宝,挂满枝条,我故乡人叫苍蝇树。樟树长得最高最大,枝繁叶茂,树身黑色或黄褐色,树皮紧,实,呈麻花状盘旋而上,像盔甲,坚硬,结实,树皮密密匝匝的,又像时间凝固的象形符号。

  构树最多,构树又叫构,大都长在堤坝边。构树茎干较粗,黑褐色,表皮粗糙,呈圆柱形;叶子较大,呈椭圆形,边缘有锯齿,花朵较小,淡紫色,也可食用。构树的来历《酉阳杂俎》中有记载:“叶有瓣日楮,即叶之缺刻,叶有无缺刻是单株间的变异,今均称为构树。”我前天在衢江的堤坝上,看见有人在摘构树花吃。据《本草纲目》记载,构可以补肾清肝,主治疗肝肾不足、腰膝酸软、头晕目昏、水肿胀满等症状。《诗经》中记载:“乐彼之园,爱有树膻。”可见在一千年多年前,构便是一种蔬地野生的杂木。

  构树下就是衢江,衢江不宽阔,波平浪静,江山港和常山港两股江水在双港口汇合处为上游(起始处)。衢江也不太有名,但越往下游,名声越大,流经沙湾时,江面宽,阔,浩瀚,著名的浮石潭,浮石古渡就在此处,宋朝的“铁面御史”,有“一琴一鹤”之称的赵抃就出生在沙湾。流经盈川时,江面更宽,更阔,渺渺一片,苍茫一片。

  唐如意元年(692年)置盈川县,“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曾在此做过县令。盈川自然风光优美,有盈川亭,盈川潭、丹崖峻峭,绿水青山,月夜泛舟,如游赤壁,因之,有小赤壁之称。衢江再往下游是:兰江,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一段有一段的名字,一段比一段有名,直至没入东海,云蒸霞蔚,不知所终。

  严家淤大地上的鸟类也有很多,衢江上有白鹭、大白鹭、中白鹭、牛背鹭、野鸭、翠鸟。衢江水天一色,波光荡漾,鹭鸟群栖,远眺白鹭栖息地,犹如梨花绽放,近观之,惊鸿如一片飞云。严家淤的草木中有黑翅长脚鹬、黑水鸡、金斑鸻、东方鸻、灰头麦鸡、雉鸡、鹁鸪、鹌鹑。树林中红嘴蓝鹊、棕头鸦雀、黑短脚鹎、画眉、灰树鹊、松鸦、灰喉山椒鸟、喜鹊、八哥、乌鸦等出没。他们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有的常见,有的不常见。不管常见或不常见,认识或不认识。在白天,它们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一片喧哗,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我在衢江中游泳,常看到白鹭,白鹭很美,很优雅,白衣翩翩,像古代穿长衫的公子,它们在水边驻足或起舞,起飞或落下是很常见到的。

  我在严家淤种菜和游泳,每天和严家淤的鸟见面,严家淤的鸟也每天看见我,不知道?我们双方是否都有了审美疲惫。严家淤的鸟,虽没有“百鸟朝凤”,蔽天遮日,但一到春天,它们尽情地欢叫,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但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走进鸟儿的世界,它们的鸣叫声也永远不可能走进我的内心,鸣叫声从我耳边经过,像刮过一阵风一样,喧哗是他们的喧哗,宁静是我的宁静。


  

  4

在严家淤,每天和一条江,一块菜地接触,和大自然接触,虚拟的东西变少了,现实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一棵树,一根竹,一丛草,一朵野花,一棵菜苗,一阵风,一二只飞过的鸟,三四个路过的人和此起彼伏的鸟鸣声,都是能看见的和能听见的。

  反过来,一条江,一块菜地每天也在和我接触,我们都是实实在在的,在菜地上种菜,摘菜,在江中浣洗或游泳,一切是看得到,摸得着的,有时,我会庆幸有这种真实的接触。

  在春天,在四月中旬的春天,草木的疯长,有种不顾一切的味道。看着眼前身高及腰,满地疯长的野草,这种味道更甚。本想着今天要挖一块地,面对这生机勃勃的野草,竟然有无从下手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也就一瞬的感觉,真正动手了,也就迎刃而解了。当你蹲下身子,扒开草丛,你会发现野草下面泥土的气息真好闻啊,凉凉的,湿湿的,潮潮的,还夹杂着野草特有的腥味,好像来自很深很远的地方。

  柴刀翻飞,野草倒下,野草根部汁液飞溅。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声鹌鹑的鸣叫,接着又传来一声,叫声宛转清脆,在叫声中一小片野草就割完了。

  严家淤码头尽头上面的三叉路口左边路边,有一座土地庙。低,矮,小,简,破,土地庙左,右,后长满树木杂草,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插着燃烧后的香箔,残烛,还有香火,还有人祭拜,似乎也在虚幻与真实之间。和其它大地上的寺,庙,观,庵,亭,台,楼,阁,甚至关隘,凉亭一样的,都真实存在的,只是规制,规模大小而已。

  这似乎涉及到灵魂与神灵的问题,灵魂到底有没有?不知道?灵魂在我们身体里住久了?按耐不住也会跑出去闲逛,游荡?狂远了?荡久了?也会忘了回家的路?在民间,有一种“喊魂”的习俗。我小时候常听见看见邻人站在门口“喊魂”过,喊生病人的姓名或乳名,“某某或某某某——请四面八方的神灵带你回家吧!……”喊声尖利,悠长。被喊的人也都好了过来。

  这事在我自己身上也发生过,大约八九岁时,正是麦收时季,有一日黄昏,和几个小伙伴在祠堂的戏台上玩耍,后又钻到戏台蓬底下面玩,戏台下常年无人踏足,灰暗,织满白色的厚厚的蜘蛛网,(据说,以前放过族人的棺材。)后来又跑到晒场的麦秸垛上疯玩。玩累了,满身大汗,回家连晚饭都吃不下了,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母亲叫我起床上学,怎么也叫不醒。送到卫生院,三天才醒过来,说是患了脑膜炎。出院后,还是没精神,整天在家躺着。邻里年长的阿婆对母亲说,这孩子的魂还在路上,还没有回家,须叫人“喊魂”。奶奶因此为我喊过魂,奶奶倚在门口,对着门口的大厅弄,呼喊着我的乳名,呼喊着神灵,让神灵带我回家。黄昏时,外公还特意备上酒肉饭菜,放在祭盒里,又带上纸,烛,香到小镇唯一的一个五叉路头(口),上祭品,祭拜,烧纸钱,俗称“烧路头鬼”,祈求神灵的庇佑。在漆黑的夜晚,烛火摇曳,纸钱燃烧,卷曲,化为灰烬,随风纷飞,那场景有点瘆人。五条叉路口(头)分别通向五个不同的方向,人生无常,生命在天地之间流转,波澜不惊。茫茫夜幕下,又仿佛茫茫不知所终?

  说来奇怪,正在外公为我祭拜的时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我居然醒了。母亲一脸笑容,我对母亲说,我刚刚看见一个穿白衣服人在房间的木板墙上飘移,慢慢地朝门口移去了,后来就不见了。第二天一早,病就好了。

  像讲故事一样,讲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但却是真的。我们的灵魂,安居在我们的身体里,有时也会离开一段时间。只是有的离开了,就不愿回来了,或者认不到回来的路了,有的离开了,还会回来的,一时迷路了,在神灵或祖先的庇佑下回来了。

  

    

  5

  春天接近尾声了。

回家的路上,严家淤的鹁鸪依然在“啯啯——咕,啯啯——咕”地叫,不知疲倦地叫,似乎想把春天叫没了才心甘。鹁鸪在树丛中鸣叫,我却从未见过它的身子,也从未见过它飞起的身影,我曾一度怀疑它会不会飞?事实上,它是会飞的。

  鹁鸪不知疲倦,我却倒有些疲惫了。这段时间,送走了亲人,虽心有不甘,不愿,不忍,但人世间的生老病死,实属无奈,没有人能逃脱,人人都会有走到生命终点的那一天。鹁鸪的鸣叫,我就把它当作是最后的一次为远行的亲人做的祭祀或挽歌吧。我知道,它的翅膀驮不动我们心中失去亲人的悲痛,以后的无数的日子,无数的白天或黑夜,这种悲痛仍将伴随着我们。

  回家的路上,风越吹越大,似乎不像是春天的风,四周一片恍惚,整个严家淤好像也恍惚起来。我走在严家淤的大地上,又好像不是走在严家淤的大地上,但,一定走在这个苦难而坚实的人世上。







柴薪,曾获首届三毛散文奖。


责任编辑:曹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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