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瓣真的死在了春天。
我很早就认识了花瓣,很早很早,仿佛我俩是双胞胎。
我们住一个小区,大人们在同一家公司,那是县里最大的公司,做机油泵的,小区是公司的小区,幼儿园是小区的幼儿园,我们在同一所幼儿园,同一个班,还是同桌,不同的是,她爸爸是工人,她们家住员工宿舍,我爸爸是副总,我们家住独栋楼房。
我常常跑去员工宿舍找花瓣玩,跑一段,路过小区的花园和幼儿园,下一个坡,就到了。每次去,我都会带一幅自己画的画,画太阳,画恐龙,画大树,或者画我和花瓣,我喜欢画画,也喜欢听花瓣夸我,她会说,李小龙,你好厉害。然后笑,花瓣很白,脸上肉肉的,有两颗虎牙,笑起来很好看。
花瓣的家,说是员工宿舍,其实就是建在楼房下的一排排低矮的砖头房,90年代的红和黄,一个家庭一间,一个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都很小,晒衣服得在外面晒,厕所也在外面,正对着宿舍,也是一排低矮的砖头房。厕所和宿舍间,有小院子,说是小院子,其实就是亘在中间的一块泥巴地,均匀地种着树,每户都默认自己门前,那树与树之间的土地属于自己,有人会修个水泥台放点东西,有人支棚摆椅好乘凉,花瓣家门前则种满了花,还有各种小动物,乌龟,青蛙,鱼,小鸡,养在笼子或者碗里,这都是花瓣的杰作,花瓣说,怕它们给人吃掉,所以就自己养着,可她爸爸不允许家里养,于是这里就成了独属于她的王国,每到春天,好不热闹,五颜六色,生机勃勃,我和花瓣会躺在花丛里,云朵动得很慢,我把小鸡从笼子里揪出来,捧在肚子上把玩,春风吹来,鼻子里都是花香,和花瓣头发的气味。
我问花瓣,你为什么叫花瓣。
花瓣说,她爸爸原本想取花半。可是登记的时候搞错了,身份证上是“花瓣”,那就干脆叫花瓣了。
我说,花半又是什么意思。
花瓣笑着说,爸爸希望我学会知足,说,很多东西,一半就够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说,叔叔好厉害。
花瓣的母亲走得早,她从小跟着爸爸生活,她爸爸,我叫叔叔,又高又瘦,和花瓣一样白,但不同于花瓣的水润,叔叔的白更像是苍白,我说,花瓣,你爸爸很像吸血鬼。花瓣笑,说,我爸爸身体有点不好。
叔叔很喜欢读书,家里都是他的书,不大的空间就显得更加局促。每次我去花瓣家,叔叔都会摸着我的头,说,哎呀,小龙同志又长高了。我都会扭动我的脖子,灵活地把头抽出来,喊道,根本没有。他就要来看我的画,伸手向我,说,看看这次小龙同志画的什么。我会护着画,不让看,说,这是给花瓣看的,不是给你看的。
叔叔很会做饭,常常会留我吃饭,我问叔叔,为什么你做饭这么好吃,你应该去当厨师。
叔叔笑,样子很像花瓣,说,因为我喜欢做饭呀,当你喜欢一件事时,就会带着欢喜做,带着开心做,就会越做越好。
我说,为什么你要看这么多书,你是作家吗。
叔叔又笑,说,因为我喜欢看书啊。
我说,噢,我也有喜欢的东西,我喜欢画画。
叔叔说,厉害呀小龙同志,你还喜欢些什么。
我暂停了咀嚼,想了想,看向花瓣,说,我还喜欢花瓣。
花瓣本来在低头吃饭,愣了一下,然后头更低了,饭越扒越扒快,筷子和碗撞击,叮叮叮叮。
小学,我一开始没有和花瓣分在一个班,我和爸说,我想和花瓣在一个班。我爸说,没关系,都一样。我哭了,说,不一样,我要和她一个班,不然我不读了。我爸说,她在哪个班。我说,她在57班。
几天后,我就去了57班,连着我原来班里班主任也一起过去了。
花瓣看到我来了,很开心,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和我爸说,不和你一个班,我就不读了。
花瓣笑,两支虎牙亮晶晶,说,那我们原来的班主任怎么也走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
花瓣噢了声,好像在想什么。
花瓣的成绩很好,一直是班里前10,而我则相反,一直在班里倒数。花瓣老说,李小龙,你怎么这么笨,我说,我不笨,我只是不爱读书。花瓣说,你得读书。我说,为什么。花瓣说,就是得读书,我爸爸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说,我不喜欢读书。花瓣说,那你喜欢干嘛。我说,我喜欢画画。
上课的时候,我老偷偷画画,我买了一个专门的画画本,把书摊开,把本子夹在里头,假装在记笔记,其实在画画,画地球,画怪兽,画奥特曼,我也画我和花瓣,我画了一个栋房子,三层,一层住我爸妈,一层住叔叔,还有一层我和花瓣住。
花瓣说,我们得有个花园。种种花,我说,那就修四层。花瓣说,不用,花应该在外面,被风吹,被雨淋。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花。花瓣说,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我喜欢春天,看到那些花,就会觉得自己被春天包围,白雪消融,万物复苏,春天是最好的季节,我就是春天出生的,如果哪天我要离开,也要在春天离开。我说,你会好多成语。花瓣说,白雪消融不是成语。我说,万物复苏是成语吗。花瓣说,是的。我说,还需要什么。花瓣说,再弄个吊床,我们可以躺着休息,再弄个木头架子,种葡萄,葡萄会爬满架子,晚上坐在架子里,看月亮。我说,这不就是你家吗,以后干脆住你家得了。
那时候花瓣家的花园,正如花瓣说的,叔叔在花园边界的树之间,弄了个吊床,也学着邻居,在靠里用木头搭了个小木棚,种上了葡萄,那些动物们,小乌龟,小青蛙,都死了,但小鸡长大了,不能在笼子里关着了,叔叔给它拴了绳,怕它乱跑丢了,也怕它啄了旁边邻居家的菜。小鱼也还活着,邻居老是和叔叔开玩笑说,见过养金鱼的,没见过养草鱼的。叔叔会笑着说,花瓣不让吃。邻居说,没关系,哪天养死了再吃。谁想这一养,就养到了小学快毕业。
毕业前的一个周末,我来找花瓣玩,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画漫画了,还给自己和包括花瓣的三个朋友安排了角色,我是夏之子,掌控火焰,可以燃尽世间一切坏人,花瓣是春之子,技能是疗愈,复苏,小鸟折断了翅膀,花瓣只需要吹口气,那鸟就能立马扑哧扑哧飞走,站在高处,手一挥,再干旱的沙漠也能开满花朵。傍晚,我们坐在吊床上,双手撑着吊床,轻微地摇晃,天边的夕阳很暖,照着人身上痒痒的。我问花瓣,喜欢我给你的设定吗。花瓣说,喜欢,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说,怎么了。花瓣说,那我就能把我爸爸的病治好了。小鸡哒哒哒地走了过来,啄我脚旁边的土地,我挥了挥手,把它赶开,说,没事的,叔叔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从小到大,我许的愿望都可以实现,现在我就许愿,叔叔马上好起来。花瓣看向我,淡淡地笑,说,谢谢你。我也看着她,两个人不说话,又不挪开眼神,我突然觉得心里热热的,手心冒汗。
我说,那是什么叫声,花瓣说,那是邻居家的猫,春天来了,它们就会这么叫。我说,为什么这样叫。花瓣说,它们在寻找喜欢的同类。我把手往花瓣的方向靠了靠,碰在一起时,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什么。一阵风吹来,有邻居家做饭的饭香,还有花瓣头发的味道,我心一横,闭上眼,向花瓣的方向亲去,方向是对了,但用力有点大,两人嘴巴撞在了一起,花瓣啊了一声,我睁开眼,看到花瓣捂着嘴。我说,疼吗。花瓣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想去摸摸她的嘴,这时候叔叔突然从家里走出来,叫我们吃饭,我赶紧收回手,和花瓣都噢了一声,跳下吊床。
我还记得,那晚吃的是番茄炒鸡蛋,黄瓜炒肉,还有一个小白菜,我说,叔叔你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叔叔淡淡地笑,他好像越来越白了,说,以后天天来吃好不好。我的心一沉,还没开口,花瓣在旁边紧接着说,好。我看向花瓣,她也看着我,笑了起来,门牙上还有一片西红柿皮。叔叔也笑起来,说,你不做饭你倒是答应的爽快。我低下头,耳旁是他俩的笑声,可我笑不出来,只顾着扒饭,筷子和碗碰撞在一起,叮叮叮叮,因为我知道,毕业后,我会搬家去省城,在那里读初中。
吃过饭,我和花瓣坐在木架子里,邻居也陆续出来散步,歇饭,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烟,不明显,又很好闻。花瓣说,你有没有发现,我爸爸做菜,越来越咸了。我说,没有啊,还是很好吃,我今天都直接干了两碗。花瓣笑了,说,好吧。我摸了摸架子上的葡萄叶,说,为什么春天所有植物都开花,葡萄不开花。花瓣说,开的。我东张西望找了找,说,在哪呢。花瓣说,要再晚些,在春天的尾巴。我说,那葡萄什么时候长出来。花瓣说,夏末或者秋初。我说,花瓣,你懂的真多,我如果和你一样就好了。花瓣看向我,有点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把头扭开,两个人发着呆。突然,花瓣像是想起了什么,说,我给你看个东西。说完她跑进了屋子,很快又跑了出来,拿着一个粉红的鞋盒,我说,这是什么。花瓣说,你猜,我说,你不会送了我双鞋子吧。花瓣说,哎呀,你笨死了,这是女孩的鞋盒,我难道送你女孩的鞋吗。我挠挠头,说,我不知道。花瓣打开鞋盒,里头是一堆画,大大小小,有的白纸都泛黄了,我认出了它们,都是这些年来我送给花瓣的画。我说,哦买噶,你都留着呀。花瓣说,当然,怎么样,感动吧。我把鞋盒抱过来,放在我大腿上,一张张地翻阅着,我找到一张,那是我画我和花瓣躺在花丛里,小鸡还很小,躺在我们旁边,画的右上角还有一个大大的“happy”,花瓣说,这是小鸡来的第一个春天,你画的。我还找到一张,是花瓣,站在升旗台下,昂首挺胸,望向天空,花瓣说,这是我第一次被评为十佳学生,在升旗台领奖后,你画给我的。我一张张看完,眼泪一滴一滴打在纸上,花瓣很惊讶,问我怎么了。我抬头,看着花瓣,鼻涕流到了嘴巴,说,我初中要搬家去省城了,我不想去,我不想离开你。
花瓣愣了一下,两只眼睛像黑夜的两个窟窿。
去了省城后,我只有过年,才会和爸妈回县城,看看老人,走走亲戚,前几年,我都会去找花瓣。花瓣还住在那里,她变了很多,长高了,胸部也开始充盈起来,我也变了很多,逐渐高了花瓣一个脑袋,只是那个小花园没啥变化,依然种满了植物,花瓣说,可惜你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是冬天,看不到它们开花的时候。我说,你可以等它们春天开花时,拍照片给发我。花瓣说,那不一样,拍照片发你和你自己亲眼看到不一样。我笑着说,一样的,我还能留着你的照片,想看的时候就能回味一下。花瓣又说,不一样的。
叔叔的身体越来越差,皮肤要雪一样白,常年躺在床上,我问花瓣,叔叔到底怎么了。花瓣说,白血病。我说那家里谁做饭。花瓣说,我做。
花瓣做的饭味道一般,我吃过几次,比起叔叔做的,差远了。花瓣仿佛也知道这件事,做过两次后,便不再留我在家里吃饭,而是和我出去吃。我说,怎么,菜品都做完了,不好意思做啦?花瓣说,没遗传到他的做饭基因,可能我不够开心吧。我说,什么?花瓣说,没什么。
高一,我谈了个女朋友,也有两颗亮晶晶的虎牙,寒假,我带她回县城玩,想让她看一看我出生的地方,我领着她,来到我儿时的小区,那个幼儿园已经没了,花园也被改造成了停车场,我家的独栋还在那,一直空着,我爸说找时机把它卖了算了。走了一圈后,我领着女朋友去找花瓣。花瓣很意外,说,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说,这不是给你个惊喜。
我向女朋友介绍,这是花瓣,是我从小玩到的大的好朋友,见证了我的成长。花瓣有些尴尬,说,你好。我问花瓣,院子怎么破败了这么多。花瓣望向外面,我们也都跟着望向外面,土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吊床上也都是积水,没人愿意再坐上去。我和我女朋友解释,现在是冬天,如果你春天的时候来,这里会很漂亮。
花瓣想做饭菜给我们吃,我说不用麻烦啦,我带你们出去吃,我请客,想吃什么,和我说。花瓣说,不用吧,家里有菜,出去吃还得破费。我搂着花瓣说,没事,咱俩谁跟谁。花瓣轻轻地把我搂着她的手拿开,缓步走到门外,点了支烟。我很惊讶,看向我女朋友,她也是一脸疑惑,我走出房子,站在花瓣身旁,我们面向着花园,如果它现在还可以被称为花园的话。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花瓣说,不记得了。我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花瓣笑了笑,低下头,说,李小龙,可以让你女朋友离开一会吗,我有话想和你说。我说,怎么啦,你现在说就好。花瓣说,让你女朋友暂时离开一下。我说,没事,她听不到,你说就好。花瓣深深叹了口气,看向我,说,让她现在离开我家。我有点被吓到了,只能转身回去,让我女朋友去我家独栋那等我,她很惊讶,问我怎么了。我说待会再和你解释,先去吧。她有些生气,没有打招呼径直离开了。
她走后,我回到花瓣身旁,花瓣抽完最后一口,把烟丢进了花园,我才看到花园的土地上,散落着烟头。我说,你说吧。花瓣只是呆呆地看着前面,不说话。我重复了一遍,说,你说吧。花瓣转过身,面向我,说,李小龙,你现在还愿意亲我吗。一阵风吹来,寒冷,我闻到了花瓣嘴里的烟味,像烧焦的画,我觉得难受,甚至是晕眩。
我说,花瓣,别闹。
花瓣说,你走吧,我不和你们去吃饭了,我得照顾我爸爸。
我说,怎么了你,我们可以打包给叔叔吃。
花瓣说,你走吧。转身往家里走去。
我向前倾身,想去拉住她,她一把把我手甩开,对我吼道,滚啊。
我也不耐烦了,说,到底怎么了,我特意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是吧。说着我掏出兜里提前准备的红包,说,这都是我的压岁钱,我自己都没留着,想着给你和叔叔包个红包,大过年的你至于吗,又不是我让你们家这样的。
空气里仿佛有我的回音,我看着花瓣的背影,等她的回应。南国的冬天太冷了,都没有人愿意出来走一走。
花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缓缓走进了家,就像刚刚缓慢离开一般,把门缓缓带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把红包塞进了门缝,离开。
快毕业的时候,我的成绩太差了,我爸只能把我往国外送。
一次吃饭,我爸问我想学什么专业,我说,随便。我爸说,好好说话。我叹了口气,说,画画吧。我妈突然拉住我爸,让他赶紧戒烟,然后每年去医院做一次体检,我爸说,怎么了。我妈说,你原来公司有个工人,叫什么来着,噢,他家小孩和咱们龙龙小时候常常玩在一起。说着她看向我,说,你还记得吗龙龙,就那个女孩,两个虎牙的。我说,怎么了。我妈说,哎,他爸爸今年春节得白血病走了,她自己也在家门口树上上吊了,你们没听说吗。我爸说,噢,这个事我知道。我妈说,对呀,所以说身体健康很重要啊,你以后每年都给我做体检,还有你,龙龙,去了国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随时和爸妈说,不要自己撑着,听到没。我爸说,哎呀你就别操这个心了,神神叨叨的,你去帮我拿瓶白酒来,这冬天还是喝点白酒舒服。我妈说,还喝。我爸说,哎呀你真是,去啊。我妈转身去拿酒,我也起身,说,我吃饱了。
去英国学医前,我独自回了趟县城,儿时的小区,焕然一新,家里那栋独栋已经卖了,原来的员工宿舍也被推了,只能看到一堆残垣断壁,我问路过的人,他们说要在这里盖一个新的员工宿舍。我转身,看到花瓣的花园里开满了野花,我摸了摸那颗树,一阵春风吹来,温暖,潮湿,我深呼吸,觉得这气味陌生,又熟悉。
我再也没画画。
壹点号 邓加宇宙


热门评论 我要评论 微信扫码
移动端评论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