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镇上的人骑着星星出行。那些星星散发着各种颜色凹凸有致的芒,载着人浮起在离地面一两尺处,挥一挥手,便轻快地滑出去。
如果你家没有足够的星星,只好到银河居委会去购买。接待你的,通常是一位名叫小柚的姑娘。居委会的大门是一片自然生长的竹林编织而成,右手边最粗的那竿竹子上挂着一副小小的木头竖匾,用隶书体写着“银河”二字。不仔细打听打听,你甭想知道这里竟然是“居委会”。小小一片院落,三间瘦瘦的瓦房。
迈进门槛,发现挨着西墙对摆两张办公桌,左手边坐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让你立刻想到《红楼梦》里的贾探春。小柚姑娘看到来了人,稳稳地让座,款款地询问来意,问询之时,必然加上一句“哪位街坊指引贵客来此”。整个小镇的人没有小柚不熟悉的。作为一个准备来此定居的外乡人,将来你早晚会了解到这一点。
“马申,从汶东过来的,想要买一颗星星,不知售价几何?初来乍到,请多关照!”你简单介绍了自己,说明了来意。
“没事儿没事儿,星星的事好说!”小柚姑娘摆摆手,看样子不在话下。
聊了小半个时辰,小柚姑娘已然将你祖辈父辈的大体情况和你前半生的经历差不多过了个筛子。你发现,在这个姑娘面前你是耍不了花招的,只要有一句话回答的不老实,她的大眼睛便直勾勾盯着你,让你内心的秘密无所遁形。你仿佛变成了一件衣服,被小柚在缝纫机上订了一遍又一遍。待看到谈话有向七大姑八大姨的方向延伸,你举起双手做个投降的姿势,再次重申了来意。
“啊,当然没问题,方才只是例行公事。”小柚姑娘说着站起来,一边从右手的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
“例行公事?什么公事?”马申心里嘀咕着,没有说话。
“马申同志,请跟我来!”小柚快乐地朝你摆摆手。
随着小柚姑娘将钥匙插进了后墙,你才发现原来后墙上还有一道门,不仔细辨认还真是一无所见。你跟着小柚姑娘穿过后门,小柚回身用钥匙把门又锁上了。
门外是个小院,小柚走在窄窄的卵石小道上,两边齐整整的草地。
打开两扇木门,你跟着小柚姑娘从另一个方向出了小院。
院外是大片大片的荒地,中间是人踩硬的小道。荒地并没有院墙圈起来,你一边在小柚后边走着,一边在纳闷:“过了门是来这样一个荒凉地方,那锁门是为了防谁?莫名其妙。”那道门岂不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么?
“专防心怀不轨的外乡人!”小柚姑娘转回头,大笑着说。
马申心里一惊,不敢再胡思乱想。
走了不到一公里,左手边出现一条水泥路,路对面现出一道围墙,墙看上去很长。小柚小鹿一般跨上路去,很快走到路对面,沿着墙根儿一蹦三跳往前走。马申跟得都出汗了。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座红漆斑驳的铁门前。门楣上白漆漆着四个大字:“银河小厂”。看着这四个大字,你愣住了,挠着头皮,搞不清“小厂”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你拉住小柚姑娘的衣襟,问:“嗨嗨,姑娘,小厂是什么意思?”
小柚的眼睛睁得大大,嘴巴张得大大:“什么小厂?”
“你看你看,”马申指着门楣。
“啊?哈哈哈哈哈……”小柚笑弯了腰。
半天,小柚才憋住笑:“真有你的!哪儿来的小厂,水厂嘛!掉了两点漆嘛,笨蛋!”
“哦哦!”马申拍拍脑门,终于弄明白了怎么回事。虽然被骂作“笨蛋”,心里反而有几丝甜滋滋的。
小柚姑娘毫不在意,推门进了“水厂”。
迎面是丈余的照壁,仙鹤的脑袋仅剩长喙了。绕过照壁,是一片极开阔的空间,不远处,一方一方的水池子,延伸到极远。来不及细细查看,你便被小柚姑娘拉进靠南墙的一间办公室。方才甫一进院,你即听到一阵唱戏声。当办公室门被小柚打开,声音瞬间大了好几倍:“……婆门得了一场病,阴阴阳阳七八天,大口吃姜不觉辣,大碗喝醋不觉酸……”
屋里,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正背对着我们在鼓捣酒精灯,灯上煮着罐子茶,浓郁又有点怪的香味儿冲鼻而来。
小柚拿起桌上的手机,摆弄几下,唱词戛然而止。
“这戏可是你们这儿对世界文化的巨大……”年轻人转过脸,对着小柚慢条斯理地说。
“别放屁了。小晖呐?”小柚打断他,问。
“院子里玩呢,”年轻人看向你,你发现这张四四方方的脸颇有魅力。
“冯彬,”年轻人作了自我介绍,向你伸出手。
“马申。”你也赶忙伸出手去。
冯彬问小柚:“找小晖做什么?”
“这不,带个客人认星星,汶东来的。”小柚飞快地说。
马申又跟着小柚来到院子里,按照冯彬的指引,在一栋楼房后面,找到了“小晖”。你已经知道,小晖是小柚的弟弟。小晖坐在墙角,正用瓦片抠一块破铁片上的泥土。
小柚赶过去一把打落小晖手里东西,喊道:“姚晖,走!”
姚晖像是刚睡醒,被小柚拉着站起来,还不忘捡起破铁片:“好姐,好姐,我的战国刀币……”
“啥战国刀币?”小柚眉毛一飞,后脚跟一顿,站住了。
姚晖将铁片举到姐姐面前:“看看,货真价实,大彬哥说的!”
小柚接过来,前前后后观瞧了一番,用指甲抠抠上面的锈,丢给姚晖:“切!什么破玩意儿,哪儿弄的?”
“就从沉淀池旁边那个大坑里挖出来的。”姚晖介绍。
“你可给我小心点,淹死你!”小柚警告道。
三人出了水厂,穿过公路,回到小道。继续往南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路面开始陡峭,这是上坡。马申气喘吁吁,姐儿俩脸都没红一红。
小晖不断催着马申:“驾驾!马儿马儿快快跑!”
“滚蛋!得罪了客人,饿你三天!”小柚训斥道。
翻过一道山岭,他们来到一片稍微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大大小小的坑,像是被盗墓贼挖过。部分坑中裸露着一些奇怪形状的陨石一样表面既光滑又布满小坑洞的石头。四周遍布高大的洋槐,夹杂着几棵核桃树。
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显注意到,在翻过山岭的这段时间,小柚姑娘的情绪明显发生了变化,原本的饱满欢快貌似被吸走了一般,忧伤越来越明显地从脸庞深处透射出来。小晖紧紧抓着姐姐的手,老实了许多。
一棵两三搂粗的大槐树上挂着一块木牌,上写:“采星场 闲人免进!!!”
“不要给我说地下这些破石头就是星星吧!”马申尽量用轻松放肆的语调问。
“马申同志,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小柚的语音里明显多了几分凝重,“你猜的不错,这些坑里就是你要找的星星。你可不要小看它们,一会儿如果你幸运的话,找到属于你的星星,骑上的感觉那可比骑马逍遥多了。”
这回马申真得吃惊了。
小柚坐在一棵榆树下的阴凉里,让小晖领着你去坑里探寻。出发前,小柚嘱咐你:“把手放在石头上,用心去感受它的温度,如果它也回应了你,那就是被点亮了,它就是属于你的星星了。祝你好运!”
“点亮?怎么才能感受到?”马申一头雾水。
“解释不清,看缘分,是你的你自然知道。”小柚疲惫地闭上眼睛。
你忽然想起小学时候学会的一个成语:盲人摸象。
小晖领着你,一前一后往洼地走去。第一块石头胖乎乎的,貌似一颗没有耳朵的猫脑袋,你把手放上去,闭上眼,感觉石头的温度。半晌,什么也没感觉到。
“走吧,试试别的。”小晖说。
“有谱没谱?你姐俩是不是骗子?”马申悄悄问。
“是。这话一会儿你给姚柚说。不说就证明你是胆小鬼!”小晖一本正经地说。
第二块。第三块。都失败了。
第四块像马脑袋,虽然黑乎乎的,有点丑,但马申确实相中了。不过摸了半天,还是以失败告终。
“哎哎,晖弟!走个后门,你给我点亮它,我给你买糖吃!”马申拉拉小晖的胳膊肘,小声哀求道。
“谁稀罕你的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小晖断然拒绝,“银河镇可没有走后门一说,再说,你的石头谁也不可能替你点亮,我点亮的只能我指挥得动,你认回去也是白费。”
正午,马申和小晖垂头丧气地回到小柚面前。
“没多少一次成功的。回头再找,走吧!”小柚站起来。
回程的中途,小晖又溜向水厂。
“你不吃饭啦?”小柚跺跺脚。
“跟着彬哥吃!”小晖跑得像一头山羊。
“吃——”小柚捂了下嘴,生气说,“吃你们的去吧!”
在小院,小柚拨开一处长草,露出一块猴子模样的石头来。小柚将手掌放在“猴子”脑门上,闭上眼,嘴里念叨着:“小坡小坡——”不过两三秒钟,整个“猴体”便通身发亮,刺出两三寸长的浅绿色光芒,将周围的草都照亮了。下一秒,小坡“嗖”一声浮了起来,在小柚身边漂着。
马申张大嘴巴,看呆了。
“走啊!”直到小柚打开门,猛喊马申,你才反应过来。
“上来!我送你回岳婶家!”在竹门下,小柚说。
你受宠若惊。小柚抬腿跨上小坡,等待马申坐上来。你谨慎地挨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那些六角的芒。毛茸茸的,舒服极了。你大胆跨上去,双手扶住小柚姑娘的腰。
“混蛋,拿开狗爪子!这就现出本相了!”小柚大喊。
你的手像被开水烫了一般赶紧拿开,臊得面红耳赤。双手不知道再往哪里放,又怕被颠下地去摔个仰八叉,只好灵机一动撑在背后,拄在“猴屁股”上。
小柚“噗呲”笑了。
你像是坐在气球上,软绵绵、晃悠悠。最初小坡加速、拐弯的时候,你还左摇右摆、惊慌失措,但不过几分钟后,你便适应了节奏,放稳了心神。
街道和来时大不一样了,由于换了一个高度,你像是重新来到这条街,稍稍俯视着站在窗前的人们。小柚姑娘一边驾驶着星星,一边不断和街道两旁的住户打着招呼,看似倏忽而过,却又好整以暇,貌似这星星可以随意扭曲时空,让你大为惊叹。
片刻,来到岳婶门口。
岳婶已经从窗户看见你们,你们刚下了星星,她已经迎出来。
“闺女,辛苦你了!”岳婶对小柚姑娘说。
“看你说的婶,举手之劳嘛!”小柚说。
“等下回小马认到了星星,就方便了。”岳婶说。
“一定一定,我看小马哥是个有福气的人!”小柚神秘地朝岳婶眨眨眼。
几秒钟后,小柚消失在街角。
马申痴痴地看着。
岳婶拍拍马申的肩膀:“进来吧,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你可小心啊小马,可别对我们的小柚姑娘一见钟情喽——”
你一惊,下意识地跟着岳婶往里走。
“多好的孩子呐!可怜可怜!”岳婶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
“咋回事?我看不是挺好的?”马申问。
“造孽啊!”岳婶叹息一声,絮絮叨叨地说,“老子不争气,混账了一辈子,临了死了,留下俩孩子。可怜可怜!她那个爹啊,没法说,整个镇上没人不知道的,二十多岁娶个漂亮媳妇,按说挺好的,从那往后就发了疯了。没命喝酒,喝了酒砸东西、打老婆。小柚她妈真挺好,一回回给打回娘家,又一回回回来,还不看在俩孩子份上?她那个爹,媳妇迎回来,好不上三天,又喝酒,又打!柚子她爷爷奶奶就是活活给气死的。他们家原来住洼地,村子里拆迁,他爹死活不要新房子,一家人搬到桥洞子底下住。桥洞子底下多大地方?搭个窝棚,烧火做饭,三天吃不上两顿饭,俩孩子瘦的,没法说……”
“啊?!”马申嘴里不断倒抽冷气,“那他们怎么生存?”
“打渔!卖花!”岳婶恨恨地说,“你说就这么个糊涂人,喜欢养花,一盆一盆的,桥洞子底下摆满了。白天俩孩子在那个小土道爬着,一盆一盆往桥上搬,桥两边都摆满,好看是好看,卖不了几盆啊,乡下人,谁欣赏的来?傍黑,俩孩子再一盆一盆搬下去。那土道那个陡法,你看吧,要是哪个孩子滑下去把盆子摔了,一顿好打。俩孩子整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个好地方,街坊邻居看着都可怜……”
“村里没人管?”
“谁能管得了?谁管跟谁动刀子!孩子娘怎么死的现在没人知道,是死是活都没人见。你看他打渔,撑着船火箭一样在河上飞,俩孩子在船头上抱着吓得打颤。后来河上搞旅游,人家有船的都载载客,到对面,一会儿功夫几十元。可柚子她爹呢,一个客人也不载,给他钱他也不理。就这么个人,不知道什么托生的。”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喝酒喝死的呗!有一年发大水,水把窝棚冲榻了,一家子人掉水里。柚子她爹要不是喝酒,也淹不死。怎么说呢,这人临死之前总算明白了一回,临死之前把俩孩子捞起来推到岸上,自己淹死了。唉!那个可怜别说了,雨停了找到尸体,俩孩子那个哭……”
“那,那俩孩子不得恨死他们父亲了?”马申问。
岳婶忽然停下忙碌,盯着马申:“你说也真是怪了,要不说是俩好孩子。爹这个样,俩孩子一点也不恨。我可提醒你,可别当着柚子的面说她爸的不是,她真急。”
“唔……唔唔……”马申沉默了。
不到一个月,马申又到银河居委会去了六次。
他把能试的所有的石头都试了一遍,每一块都毫无动静。试完之后,在小柚姑娘的引导下,小晖协助马申继续挖掘新的星星,希望能有所收获。
挖掘工作进行得不快,你从小没干过多少农活,一开始还得在小晖的讲解下使用工具,铁锹在你手里,活像刘姥姥手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只是不伏手。引来小晖的不少嘲笑,没少拿你和“彬哥”比较。小晖一提到冯彬,不知为何总是让你心头腾起一股无名火,狠狠用铁锹往地下铲去。
对于挖星星这件事情,你倒不急,虽然你去的那么频繁,实际只不过为了多看几眼小柚。
每回都是小柚送你回岳婶那里。言语之间小柚也越来越抱歉。
从岳婶那里,你知道了小柚姐弟更多的事情。
长期穷困的生活已经严重损害了两人的健康,小晖还好一点,小柚总是把吃的节省下来给弟弟,真正苦的是小柚。据说小柚患上一种极罕见的病症,具体什么病,又谁都说不上来。多亏居委会主任心地善良,给小柚安排了这件工作,让姐弟俩有了一份生活保障。
“对了婶,我还一直不知道,买一只星星大概多少钱?”马申忽然想起买星星的事来。
“嗐!到时候就知道了!这些星星都是柚子的药,她不会向你多索取一分的。”岳婶摆摆手,仿佛这件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什么药?”
“续命的药呗!”
“呃——”
马申问到冯彬。
“也不知道是为啥,我对这小伙子始终喜欢不起来,可能因为他是外国人的原因吧。”岳婶说。
“外国人?”马申又愣了。
“说是金洲还是星洲,这个抽空问柚子,咱们老年人可不知道在哪里。小冯流落在镇上得有五六年了。要不是柚子好心,早被赶走了,一来的时候说那话,十句有八句让人听不懂。后来也是在柚子那里买星星,比你这还麻烦,找了得有一年多,倒跟着柚子学会说人话了,柚子她爷爷下过南洋。你说,小冯这可不沾了柚子的光?你见过,哪儿还有一点外国人的影子?”
“怎么来的银河镇?怎么不回他们自己的国家?”
“回不去了呀!说是在金洲的时候听说中国这边工资高,找的蛇头,用旅游的名义过来,后来签证过期,就回不去了。成了偷渡了,要坐牢的。又是怎么流落到银河镇,那咱就不清楚了。只有柚子知道。一开始也想回,又不敢到处打听。后来柚子想了很多办法,说是有机会了,他又不回去了。柚子给他在水厂找了份工作,就这么不死不活耽搁下来。在水厂养老呗!”
“他多大年龄了?”
“那谁知道,反正比你们都大。提到这个我就来气,你说小柚那么好的姑娘,追她的人排着队,提亲的人跑断腿,人家一个不上心,三天两头往一个穷光蛋那里跑……”
马申又见过冯彬几次,每次都看着他坐在办公室里听戏、煮罐子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一副“管他冬夏与春秋”的模样。从来没见他去找过小柚,都是小柚来找他,小晖更是整天泡在水厂,看来“彬哥”就是他心目中的神灵。每回小柚去,也从没见他露出过激动模样,不说带搭不理吧,反正说话不紧不慢、一板一眼。
“没有坐骑就没有坐骑吧,”马申每天晚上睡觉时想,“反正我又不每天长途跋涉需要行多少路。”但早上一睁开双眼,首先看到的是小柚漂浮在天花板上的脸。
“难道这就是小柚所说的那种感应,只不过从石头换成了人而已?感应有了,回应在哪里?”马申想。
“我应该去找个工作了,”马申想,“总不能坐吃山空。”
山中一日,人间百年。在银河镇这个地方,是几乎感觉不到时光流逝的。
某一天当你无意中照了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白发满头那张年老的脸,你才意识到在银河镇已经待了很多很多年。多少年呢?坐在居委会办公室,查了半天万年历,你才隐隐约约确定,已经接近四十年了。
你想象着小柚一头银发、皱纹满脸的模样,但总也想不清楚,你甚至都记不清她原本的模样了。努力了很长时间,脑子里隐约有了张完整的脸,念头一转,这张脸便又像石头击中的水中月影,倏忽四散了。
当初小柚答应过你会回来的。你从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不然你也不会在银河镇待如此之久。将近四十年过去了,你对银河镇的了解仍然不多,你只去几个有限的地方。你等着小柚回来的那天,带你领略银河镇的全貌。
有个地方你是每天必去的。对,小柚姐弟住过的桥洞下。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你到桥洞下需要随手拎条板凳了。沿着坡道往下走,你肯定会想象着当年小柚和小晖小心翼翼搬着花盆的模样。在桥下,你一边用蒲扇打着蚊子,一边远远瞭望水面上滑过的船只。五十多年前,小柚的父亲带着他们姐弟曾经无数次从那里经过。野鸭子安静地在水面漂着,不时呼扇几下翅膀,有船经过,便低低地飞入芦苇荡。
七点左右,你骑上虎头虎脑的“小坡”(此小坡非彼小坡),在早市吃个早餐,到银河居委会上班。严格说来,你已经退休了,但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在居委会待着?因此居委会主任找你谈话,希望你发扬老一辈艰苦奋斗的精神,“等找到愿意留下来的年轻人,立马给你办理退休手续。”退休不退休的,对你来讲毫无意义,你愿意在居委会待着,你知道小柚回来,一定会第一时间到这里来。
这天你跨进居委会小院的时候,发现石头上已经坐着一位老人,银灰色西装,光头,花白胡须,右眉角有颗痣,脚下放着一只帆布包。
“小晖——?”你下星星的时候,几乎跌了一跤。
老人过来搀住你,脚步还相当敏捷,只是说话的声音有点生硬:“申——申哥!”
你哆哆嗦嗦地用钥匙打开门,把姚晖请进办公室。
泡茶的功夫,你从姚晖的言谈举止看出,他已经稳重多了,不再是四十年前那个满地乱爬的顽童了。
“刚回国?”马申问。
“对,对的。三十七年了,三十七。”姚晖有几分激动。
谈了几分钟旅途状况,两个人忽然沉默了。
你不敢提到小柚。你害怕。
半天,姚晖打开脚下的帆布包,拿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白瓷坛。
“我姐临走时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男人,把所有感情都给了她。她一个也报答不了,等我姐夫将来走了之后,让我把她带回来。如果你还在,就给你。”
半晌,马申问:“你姐什么时候走的?”
“离开这里还不到一年。”
“那——”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来到后山。
采星场几乎已经被草木覆盖。自打小柚走后,这里再也没有挖出过一块能够被点亮的星星,如今整个银河镇,只有马申的“小坡”还能载人,所以每天下班的路上,都有许多小孩子缠着马申,要骑一骑星星。
大人们早已对星星失去了兴趣,待星星不再能被点亮之后,他们先后换了车。如今的银河镇上,也颇有几分车水马龙的模样了。
马申和姚晖轮流用铁锹挖掘,一个多时辰过后,掘出一个大小正合适的墓坑。
马申让姚晖去水厂转一圈:“你去水厂看看吧小晖,焕然一新了,你彬哥还有个徒弟在里面,叫小孟,也喜欢听吕剧、煮罐子茶。你去找他喝杯茶,我有几句话对你姐说。”
小晖走后,你从帆布包里取出白瓷坛,安放在墓坑的左侧。
你在右侧躺下来,双手握住白瓷坛。这是小柚,你想。回忆着当初将所有情感注入石头点亮星星那一刻的感觉,你把自己所有的爱注入瓷坛。

壹点号 容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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