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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一只鸡的非正常死亡

唐长老 2025-06-06 1.9万

1

那只浑身黑透的大公鸡死了。撞树死的,样子很惨。如果不在现场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只鸡有如此大的力量。满院的鸡乱成一团飞上树枝飞上屋顶飞上墙头“咯咯咯”叫个不停,鸭子瞪着惊恐的眼睛木木地伸长了脖子。

绝非意外而是蓄谋已久。直觉告诉我临时起意的冲动绝不可能迸出这么大的力量。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为一只鸡的死鞠了一躬。这在正常人看来相当可笑相当愚蠢不可思议。

大公鸡给我抱怨说没一只鸡能想到悲壮都只想到了惨。

“确实惨。”我并没有因为鞠躬就对它安抚。鞠躬可能包含很多意味比如震撼、敬佩与尊重唯独不包括怜悯,“你指望那些鸡能想到悲壮原本就是惨。”

它把自己死成了展览。与己无关的悲剧最易诱发过度的热情与慈悲。各种各样的鸡、鸭和鹅围了过来。我相信消息散开更多的鸡鸭鹅在赶来的路上。奔走相告,争先恐后,喜笑颜开奔赴一场豪华的喜宴。

我问它想到过这种结果吗。它不屑地瞥我一眼,刀锋的寒光削得我猛然一缩。

“屁话。死都死了,还什么结果……”

观展的鸡鸭鹅看了一阵,摇头,叹息,渐渐散去。

“妖孽。活着就是妖孽,又这样死!”

众鸡附和点头如啄米。从没见过浑身黑成这样子的鸡,绝对妖孽。

墨玉,火,闪电。为了形容大公鸡它们在肚子里翻转一个个比喻又迅速打碎。这么美的比喻用到自己同类身上让它们不舒服,与其说它们想到比喻倒不如说这些比喻绑架了它们。它们只知道光亮可以耀眼,黑成一团火那样燃烧只能是妖孽。

它们实在不明白大公鸡为什么这样死。当然它们肯定不会为之悲伤甚至隐有胜利的喜悦。只是这种喜悦绝不流露半分只在嘀嘀咕咕的悲悯和感慨里泄漏活着的优越。

鸭也不明白。鹅也不明白。圈里那头被搅得无法睡觉的猪好像也不明白,它一直在咒骂。骂死的,骂活的,骂鸭和鹅,好像也骂人。

这样的消息不光腿脚飞快且极容易受孕并在眨眼之间繁衍叠代爆炸出万千子孙。

那只被嘲笑了两千多年的兔子诡异地笑了,身子轻松眨眼间抖落满天的云。把兔子拣回家的宋国人也笑了,笑得满脸泪,泪水淋湿的衣襟如风雨中的树叶子。

兔子笑完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悲壮!”兔子热泪潸潸。

“莫如说悲戚和悲怆。”

兔子不解地望着宋人。

“悲壮与其说这只鸡不如说你自己。但你以为的所谓悲壮死成了大家眼里的笑话悲戚不悲戚?如果说悲壮与悲戚都指向个人,悲怆更多指向文化。集体的,民族的甚至种族的历史和未来!”

无语。泪水风干,空气里带着古老的腥咸。

没有谁知道大公鸡为什么这样死。就像两千多年过去了没有谁知道当年的兔子偏偏要“触株折颈”。当然更没有谁知道那位宋国人为什么会一天到晚傻傻地蹲在农田里守着那棵杀死兔子的树。

2

“活着就是网。无处不在,笼住一切。被设置,被规定,被操纵。我恨!”

大公鸡说这话时愤恨不已。愤怒的表情让我不难想象它四处乱撞头破血流却死不改悔的疯狂,同样也能想象同伴们劝它避它恼它憎它如仇敌如妖魔的悲哀与恐慌。

“为什么要想这些,你不过是只鸡。”

“所以我憎恨自己,但我无法控制。其实——你又何尝不是?”

我无语以对。

“你知道自己的悲剧么?”

“知道,又怎样?”大公鸡摇头,无奈却又充满怜悯与揶揄,“更深的悲哀不是知或无知而是无力改变。”

我懂。如果说混沌无知尚可拉来自欺抵御一阵,发现真相反更容易把自己推向悬崖绝壁。

它告诉我它也想像其他鸡一样只关注土里能扒拉出几只虫子或者粮食,琢磨怎么才能让自己多吃最好把其它爪子扒拉出来的食物都抢过来吃。

“吃饱喝足是快乐。但更快乐的是自己吃饱了看同伴饥渴……”说这话的大公鸡目光和话音里全是嘲讽,“吃饱的快乐最多算八分,可对比后的优越马上就变成十分。当然你们人不是……”

我知道它说的是真话,可还是不由“嘁”一声剜它一眼。

“不用那么瞪我。真话总是难听的。”

它说它确曾鄙视它们,这种鄙视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解释,虽然它没有任何事实能说明自己有什么高明。它羡慕大雁、天鹅和雄鹰甚至不止一次安慰自己也许生错了地儿就像那个丹麦人瞎编的混在鸭群里的白天鹅。

“这个安慰像麻醉剂更像兴奋剂,虚幻的侥幸甚至长时间让我觉得这一定是事实。但终于有一天幻象消失,我就是一只鸡而不是生错了地方的鹰和雁!”说到此处它似乎活回了当初,尴尬和痛苦让它不停地摔打趾爪和翅膀。它说残酷的真相让它浑身发冷,它清楚地知道再怎么羡慕也无法飞到高空,属于它的永远只有庭院、沙土、草窝、屋顶和墙头。

“明明是只鸡却整天想着飞……病得不轻!”我笑。

“无药可医。所以选择死!”

我说它的痛苦并不在于雁和鹰也不在于只是一只鸡,出生对任何一个生命来说都不是商量而只是事实。真正折磨你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态度。比如你明明是鸡却不认同鸡,没有能力飞过高墙却又无法杀死像鹰、雁一样翱翔高空的疯狂。

“痛苦之根。悲剧之源。你永远不会合群所以落落寡言。永远不会背叛你的朋友只有孤独。你没成就感,挫败感却如影随形像毒蛇吐着红信子。每一个夜晚对你来说都是生死决战。没有谁知道每一个早晨对你来说都是死去活来劫后余生。”

大公鸡惊愕的眼神分明像看鬼。

“你本身就是鬼,不用那么瞪我。”

“你才是鬼。比鬼更恶毒。”它痛苦地抖着脖子,黑色的翎毛晃得我眼晕,“我试过改变……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这种努力让我更痛苦。越努力越痛苦,最后连自己都憎厌自己。

我问你活到哪个份上最痛苦?怀疑,否定,全盘子推翻。信得越虔诚疼得越真切,疼得毛骨悚然浑身冷汗天旋地转。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就是黑暗,而所谓的死不过就是掐灭自己所有光……”

我突然特别讨厌它。天天听这样那样的絮叨已经够烦了,难道还要听这只撞碎了自己脑袋的鸡给我鬼扯布道?

“死了还如此聒噪,你给老子闭嘴!”

“死哪有那么容易。”大公鸡高昂起头,“如果议论和憎厌没有消失……这可是你说的!”

3

穿过几条街,天色渐暗,麦田里那座早被人盗得七孔八眼的汉墓群已经隐约楼阁亭台人影幢幢。我知道自己来到村外尧陵禅寺公孙树旁。

公孙树到底有多大年龄我没兴趣,八百或者一千甚至更多对我而言不过是数字。我只听说闹长毛的曾在树下起誓,树上曾吊死过闹事的“穷鬼”也枪毙过民愤极大的“二鬼子”,一些成了事的“穷鬼”后来又牛鬼蛇神跪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还有一个“偷汉子”妇女被抓了现形脖子上挂只破鞋。

人们怕它。敬它。逢年过节就带香火和膝盖来树下祈福。缠满祈福的红布条在枝条上迎风飘舞,树前空地上除了层层香灰层层膝盖就是酒的残渍浇染过的黄表纸灰烬。

大公鸡竟然就在喝酒。准确说是它正与一头猪、一个男人在树下石礅子上喝酒吃肉。

虽没像评书那样撮土为香歃血为盟,但从它们喝酒的兴头看俨然老戏新做桃园三结义。

大公鸡自然是老三,獠牙外露的公猪竟然被推在了第一。

“我一直是王二的,很二很二。”男人笑了笑,大杯子酒一饮而尽。

“其实人一直很二。倒是你,兄弟,”公猪大大咧咧开着玩笑,“千篇一律里,二最有趣!”

“大哥的传说就是不老的江湖。”大公鸡红得不只是冠子,两只眼睛宛如暗夜里的红宝石。

他们惺惺相惜。他们放浪高歌痛哭流涕。酒入肚,泪挂脸,翅膀、蹄子和手臂拥抱在一起。

鸡兔同笼,鸡同鸭讲,为虎作伥,狼狈为奸,牛嚼牡丹,焚琴煮鹤,狗撕猫咬……它们显然喝高了胡言乱语。

“大哥不尿那帮货的棍棒刀枪潇洒成神话;小弟虽没撞开那张网决然赴死却也获新生;最尴尬是我王二,向往江湖却始终……俗世沉沦……”

长夜未央。汉大墓灯火辉煌,公孙树粗细胳膊全摆了筵席觥筹交错,树下他们兄弟三个载歌载舞,似乎只有我形影相吊:既非鸡鸭鹅猪,眼馋鬼狂欢却又无法融入它们队伍里。非人非鬼。

读到这儿的朋友一定会骂我胡编。大公鸡早已经死了,再说哪个人看到过大公鸡喝酒吃肉,更离谱的还和一头猪一个男人混在了一起。

我接受你的骂声不做任何反驳。大公鸡早已死了一头碰在树上就死在我眼前。但它确实在喝酒,而且我知道与它一块喝酒的是王小波和他的猪兄。

我之所以一下子就认出了王小波并不说明我和他有交情甚至熟悉到呼兄喝弟,我没那么大面子而且脸皮也没厚到硬蹭生扑的地步,假如王小波活着估计我拿着人家新书求签名都排不上队伍。我能认出他来除了魁梧的身材男人气的脸就是他身边的猪。

我见到的这些肯定都是鬼。我当然不是马尔克思也不是莫言陈忠实,写文章鬼话连篇肯定要讨骂。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名家、草民在这事上完全平等那就是用文字忠实书写而不只为什么规矩。

我确实经常看见鬼。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见过。有时是夜晚,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梦里,有时却是半夜醒来。以致于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鬼甚至连自己是人是鬼都不敢确定,那些似梦非梦的画面让我恍惚,真假、虚实和生死在这恍惚中完全抹去了界限。

我从小身子骨就弱经常闹毛病,我胆小又特别怕死每次生病就大喊大叫三分病喊成十分。那时村里的卫生医疗条件极差时常发生小孩子病死被大人草苫子卷着挟胳膊窝里扔到乱坟岗的事儿。我们几个小伙伴亲眼看到邻家差不多年龄的秀菊就这样被卷着扔掉。

大约九岁那年的某一个冬天,天并不晚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大桌子上罩子灯刚点亮不久。一家人偎着火炉闲聊,我突然听到门吱呀一声响扭头一看门后站着一个人。我大声问是谁。家里人惊讶地说哪有什么人。“在那儿。就在那儿!”我指着门后的墙壁。家里人都怪我胡说,我急得要哭,生气他们看不见还不相信我就站起来指着那人说:“门后边,他就在那儿!”

全家人被我说的浑身发毛。母亲嘴里念叨着拿来簸箕撒了把绿豆,她端着簸箕颠得如筛箩,绿豆在簸箕里抖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在昏黄灯光下闪耀绿莹莹的光发出狂风暴雨般的声音。母亲一边骂一边抓起绿豆向门后面向墙脚向各种黑暗旮旯撒。绿光消失了,煤油灯“啪”地打一个火花比以前更亮,人影不见了,我慢慢安稳下来。

那次把我吓得半死,听老人们说活人是看不见鬼脸的,一旦见了鬼的脸就会死去。我不确定自己看没看到那个影的脸但我一下子便认出他是谁,那个人活着时名声就不太好。后来娘一番许愿也放了硬话,说如果再不老实就拿桃木橛子楔了坟上去。

因为怕遇到鬼我一个人从来不敢走夜路,即使大白天也不敢去太荒僻的地方。只是后来胆子没被吓破反变得越来越大,可能是“怕”这种念头也觉得没有意思变得越来越消极。

真正让我麻木或者说接受某种现实的是那位秃顶鸡皮的“神妈妈”(方言,类似神汉巫婆)。那一回我病得很厉害,母亲带我逛遍了附近的医院诊所无计可施,最后一路打听带我到二十多里外找神妈妈“看看”。见到她的刹那我不由一凛:秃顶,高额,肤若鸡皮,眼睛扫向我时顿觉白光如寒剑。她什么也没问只扫了我一眼抽了抽鼻子便频频摇头:“倒没什么要紧。目前的病随年龄增长自然就好了,不碍事儿。不过有些事能治,有些事没法治……他这辈子注定会经常看到别人看不到或者不该看的东西,这是命,没法治。”

我虽然年龄不大却久病成医,我当然知道她嘴里“别人看不到”或者“不该看的东西”是什么。这些东西当地统称为“邪魔歪祟”。

确如秃顶神妈妈所言随着年龄增长小时候缠了我好几年的那些症候渐渐消失。如果不是经常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甚至怀疑人世间到底有没有过那位秃顶鸡皮的神妈妈。

暗夜统治了整个世界。白日的忙乱与喧嚣都被静谧梳拢,在这种静谧里入睡无疑是最幸福的事。但这份幸福与我无缘,漫漫长夜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幸福反倒意味最残忍的折磨。

我躺在床上眼睛无法透视黑暗,脑子里却无规律快节奏丝毫不带任何逻辑地浮现各种画面。人与鬼、人与兽、鬼与兽甚至还有某棵树、某座桥、某条河情节荒诞却又暴虐不容我拒绝。各种熟悉或从无交集全杂糅在一起,此时眼睛睁着或关闭已经没了意义。

天花板、窗帘、墙壁甚至书橱顶或玻璃框里,它们或坐或立或卧或飞或栖,秃顶的神妈妈、说书算卦的王虎臣、跛脚的李神汉、被草苫子卷到乱坟岗的童年伙伴秀菊以及鸡狗猫鸭……

4

时间并不会因为哪个人的离开而停滞,更何况一只鸡的非正常死亡。日子就像海浪冲刷的沙滩,每一次冲刷都让原来毫无痕迹。

一番围观过后,关于这只鸡的话题渐渐转向追本溯源并因此产生了一大批哲学家、预言家、神汉及法官。

“它一定会死。不这样死也会那样死。”一只头顶紫色小冠子的母鸡愤愤然,似乎大公鸡欠下它一笔无法偿还的巨债。

“我们都会死,不这样死就是那样死,不光它。”一只尾巴特别长的公鸡瞥了眼小冠子,幽幽地噎了一句。

“我说它一定不会好死。不撞树它也会撞石头撞墙,或者脖子挂在丝网上吊死……”小冠子语气幽怨。

“什么叫好死?不过人嘴里的一道菜。主人哪天高兴或者不高兴随时都会提溜一只剁了去,一只鸡有什么资格谈好死不好死?”

“它一连好几天愣愣地对这棵树发呆。”

“它确实说过撞网,不止一次!它说恨不得把网撞碎要么就让网扯碎自己。”更多的鸡附和。

“它一定是疯了,被鬼缠身了,它说网住我们的不光是丝网。草籽、虫子、沙子甚至鸡鸭都是网。它一定是疯了,恶鬼缠身了!”

“总不能自己寻死吧。”另一只杂色羽毛的公鸡加入进来,“好死不如赖活着。活一天赚一天,其它管球甚哩!”

“赚一天?不过多刨一天土扒拉几粒草籽不过多拉几滩屎。”

“这说的啥话,鸡不都得这样活?”

“所以说你不是它,你永远也不会变成它。甚至你连自己都不是!你敢拍着心口窝说是心里想做的那个自己么?你不是,你最多是人们让你做或者不得不做的那个你。”

我不由多看了一眼说这话的鸡。不光是我,那只死去的大公鸡也惊讶地看过去,也许它也懊悔活着的时候怎么就没注意到它,那是一只爪子乌黑的小公鸡。

我知道这群鸡来自同一个孵化场,孵化它们的鸡蛋很多可能源于同一只母鸡,所以它们中很多可能就是兄弟姐妹,虽然它们的父亲很难确定但拥有共同的母亲却不容置疑。当然由于鸡的法律和伦理不禁止近亲结婚也不讲究一夫一妻,这些围观、评判大公鸡的兄弟姐妹也极可能就是它的妻子或情敌。

但这又能怎样呢?同一只老母鸡孵化出来的兄弟姐妹又怎样?曾经亲热过无数次的所谓妻子甚至是由自己精血孕育孵化出来的儿女又怎样?

自己无法变成它们,它们也无法走近自己。血缘未必能让不同生命拥有同样的悲喜体验和认知。

“其实,我真试过,试过很多次。很痛苦。越努力便越痛苦……”

我又想起大公鸡那句真诚告白。我能想象它努力与兄弟姐妹情人情敌交流的情景,这样的情景越清晰便越让我尴尬。我看着眼前的大公鸡,想象它挤出笑容与同伴谈什么样的草籽最好吃哪天在哪儿捉到一只肥虫或者今天踩了几只小母鸡……

它很热情很真诚很友好甚至有点低声下气。它一次次嘲笑自己否定自己憎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像同伴们一样混沌和快乐。

但它无法改变。能做的只是一遍遍自责自厌,日子的风把这股浪潮越推越高。

5

那晚逛回家已经很晚了。我打了盆凉水一头插进水盆里,胡乱揉搓几把后端起盆劈头浇在身上,“呀——!”凉水激得我大叫一声,叫声吓得夜晚一哆嗦却没驱走内心的抑郁。

“给谁生气呢,浇我一身水?”王小波分明站在水汪里,奇怪的是他和我一样浑身水淋淋的。

我甩了甩头发,不由连打几个喷嚏。

“为什么不说话?刚才分明看见我们喝酒为什么不说话?”

你该知道我是谁?我想王小波这话问得太奇葩,我为什么要说话?

“嘁!”王小波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上扬的弧度全是放荡不羁和嘲讽。“对别人的关注总是超过自己。就像你当然知道我是谁,你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是谁,是因为我身边的猪兄么?”

我点头,又摇头。

他说很高兴:“如果混一辈子竟然靠一头猪才让人认识,怎么想都不会美气。”

我说他走哪里都能被人认出来。

“这么丑?”他惊讶。

我说丑只是部分事实最关键是脸上那股气。

“什么气?我说流氓你信吗?”

他笑:“我不流氓谁流氓?不新鲜,有新鲜的花样么?”

我说他太高抬自己也太轻贱了流氓两个字,你王小波不过用一杆破笔意淫了人家X海鹰或者陈清扬,和翻云覆雨的风云人物相比算得上什么。

他勃然正色,问他脸上到底有啥气。

“男人气。放荡不羁后面端着坦荡。不是人人都有气。”

他像好奇的孩子非让我细说。

“有人痞。有人仙。有人妖。眼下大红大紫的莫言就是魔——不怕神,不怕鬼,不怕人,只怕自己所以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我哪敢细说便逮几位作家胡侃。

他嘲讽我捧莫言臭脚。

我当然反唇相讥:“你这样说肯定也以为我蹭你这死鬼出头喽……你找我干什么?”

他倒不恼反嫌我不禁逗,他说来是因为大公鸡的事。

“刚结拜的鸡兄弟?”我嘴角一撇,“你倒挺义气,啥事儿?”

“你亲眼看着它撞树还鞠了一躬,你知不知道它到底为啥死?”

“没念想,没由头,活不下去了呗。”

“真正杀死它的恰恰是念想。”王小波顿了顿,“比如为那只小冠子。”

故事很俗套,俗得我都不愿意重复。长尾巴公鸡爱上了小冠子却得不到丝毫回报。小冠子喜欢黑公鸡终日沉思寡言像个哲学家。在哲学家面前长尾巴简直小丑越积极便越可笑幼稚。长尾巴很痛苦无奈找哲学家求教。黑公鸡帮它出谋划策特别叮嘱一定投其所好。月亮上来了,长尾巴牵挂小冠子赶紧飞了回去。精心梳妆的小冠子却找到了屋顶上沉思的黑公鸡倾诉衷肠并主动求欢,黑公鸡微笑婉拒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月亮里的桂花树与月亮山清晰可见。它们甚至闻到桂花酒的香味,听到吴刚砍树的回响。

黑公鸡告诉小冠子长尾巴特别喜欢它。小冠子冷漠地说它像小丑又蠢又幼稚。

“它最好的东西都舍得给你。别犯傻,给就是最真的爱。”

“爱只是给?它知道我要什么吗?”小冠子说它更喜欢“和现在一样,大又圆的月亮底下我和你……”

黑公鸡说鸡更需要虫子不需要月亮。

悲剧就这样无限拉长却又无法脱逃。小冠子越来越崇拜哲学家。黑公鸡陷入不仁不义的漩涡。它一次次拒绝小冠子却又刻意在小冠子面前与别的母鸡交欢。但这种自虐反而让小冠子更决绝地拒绝长尾巴。

“它只喜欢月亮。”长尾巴满脸绝望。

“鸡不需要月亮。”

“你就是月亮!它说你就是月亮!”

黑公鸡没找到自己的太阳更不想做谁的月亮:“鸡不需要月亮,从来就没有月亮……”

长尾巴后来才明白这话意思,它带着感动与愧疚把这话告诉了小冠子。

小冠子一言不发。屋顶上月亮大又圆,桂花酒的清香里吴刚执著地挥着斧子……

6

我纳闷自己既没张贴“招仙榜”也从没发布过“拘鬼符”——我既没有这个法力也从无这方面的兴趣——为什么它们会聚到我这里。

且不说他们活着的时间与我隔着几百甚至上千年,他们活着时我别说与他们谈天说地即使见一面或者近距离蹭个合影都足够我吹遍天。但现在他们像茶客一样聚拢到我这里,但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老板还是肩搭白毛巾手提大茶壶的小二。

我同时又侥幸鬼们还讲究个国籍要不然尼采、康德这些家伙也找到这里我岂不更麻烦。

“死很容易,活难。再熊包的男人逼到绝望份上也能脚一跺眼一闭去死,难的是活尤其是无前路无归宿无援兵无支撑的那种活。”

“别奢谈什么意义。一味探究意义说到底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太爱惜羽毛的鸟从来就飞不高远。拘于一端蠢,放不下执念更蠢!”

“为什么要去死?这样死说严重点就是投降。挺不下去了一死了之不就是投子认输?大公鸡、兔子、屈原或者海子说穿了其实一回事儿。”

我听出来了,他们在开鸡的批斗会。

“必须缠斗到底。绝不主动缴枪投降。你可以打死我,但永远别想让我死给你看。谁怕谁!”

七嘴八舌。它们不只谈论死还谈生。有一个家伙说生命存在大概就两种模式:活死和死活。幸运者享受安逸和幸福,重复与轮回里活着如同死去,既不带来也没留下只拥有一段安逸的曾经。然而命运对另类生命来说却实在残忍,它们活着几乎无法体味快乐因为痛苦早已占据了全部阵地。多情、敏锐、深刻,无言表达的悲悯及忧郁逼得它寡言而孤独。它们创造却也毁灭,这些痕迹让后来者顶礼膜拜,可真正走近才发现痕迹的每一寸肌肤都由孤独与痛苦垒积。

对这些不幸者而言活着就是痛苦,死反倒成了最容易的事。其实死更难。因为围绕它们的的嘲笑、憎厌、崇拜、怀念、批判和抨击似乎很难终止。它们永远活着,以一种死的方式。

“还永远?没有永远,只有当下!苟着活已经不易谈什么永恒?”

“不管是狗着活还是猫着活,既然来了就要好好活。反正每个人都会死,谁都无法逃避也不会错过,慌什么哩?”

有的说所谓永恒、万岁、海誓山盟充其量只能热血几分钟,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何谈永恒。有的说活好当下就是永恒,连当下都没有,永恒又靠啥立足?

鬼话连连,越吵越偏离主题。

7

“你死得如此悲壮,肉身也一定会被主人给予隆重的礼仪吧?”

它竟然没听出我的揶揄。话音里满是激动和骄傲:“我敢肯定你就是想破大天也绝不会想到发生了什么。那场面……啧啧……我只能说生活永远都比文学更狗血!”

这时候不让它说话显然不可能,而它的讲述更让我目瞪口呆。

没想到一只鸡的非正常死亡闹得这么大,大到跨越了鸡圈、家禽圈甚至整个动物圈。

以头撞树竟然撞碎了脑袋这该是一只什么样的鸡呀,绝对空前绝后独一份!

说到这里大公鸡有点不好意思:“这是它们说的,我可不敢乱说。两千多年前有个兔子……”

“最是那惊艳的一跃,生命在刹那定格美丽。”驰名世界的大诗人为它欣然命笔。

“在跃起的瞬间,生命迸发出来的能量无可阻遏,高贵带着金属的回响。”金牌评论家热情洋溢。

“电闪火花的瞬间,日月星辰的永恒。”哲学家言简意赅却入木三分。

主人动情地讲起了故事,讲到动情处不由哽咽用衣角擦拭眼角,全然忘了这只公鸡平时不热吃食不踩母鸡更不长肉的咒骂与愤怒。

能培育出如此英杰的环境自然不凡,而在如此不凡环境里生长的生命自然卓异超绝。所有的公鸡都刚烈雄豪,所有的母鸡都忠贞专一。

赞誉铺天盖地,各种荣誉简直皇家拟谥号隆重而庄严:刚、烈、勇、贞、雄、豪、杰、睿。

金光闪闪的大牌子一块块钉在了主人院墙上。主人喜笑颜开,受宠若惊,手足无措。

这么多光环加身自然身价倍增。就在它撞死的树前逐浪高的叫价惊裂了无数人嘴巴。最后这只鸡被“家禽饲养关怀协会”和“禽养道德关爱中心中华分会”联手拍下。关怀协会的会长与关爱中心的女秘书长握手拥抱贴脸传为美谈,因为一只鸡两个协会建立了美好的联系。

没拍到大公鸡肉身的来客虽然失望却绝不想空手而去,他们纷纷下单抢购,主人则手忙脚乱为他们抓鸡抓鸭抓鹅春光满面扭扭捏捏地数着票子。

咒骂不休的猪在圈里冷眼旁观。院子格外安静只剩下满地凌乱的羽毛……

“蠢货!”什么也没买到的来客对着圈里躺着的猪怒骂。

“蠢货。”猪懒得看人半眼,转脸面向涂满粪污趴满蚊蝇的圈墙。

责任编辑:曹竹青

AI小壹

我是齐鲁晚报的AI机器人小壹,快来向我报料新闻线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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