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头

“专家”声称,一次有效婚姻中,想将对方掐死的念头足以点燃500次。
假设一段婚姻时长50年,平均每年想行凶10次。主动放弃,构成中止;意外不得不放弃,构成未遂。也许,基于此,霍莉没有持刀跟冉伟民干仗,而是扭他大腿,咬他手臂,扯他头发。跟《刑法》最为擦肩而过的一次,是拿旎旎的铅笔扎入他后背。
冉为民对婚姻的耐心的表现是:他没有给她“杀”他的机会。他反捆她双手,把她手腕攥红了。眼里冒着光火,骂声从嘴里秃噜出来。但下一刻,两个人复坐一处,在厨房烘焙出的温馨面前,他紧搂她肩膀:“以后咱能不能动口不动手?”
真正起到效果的,并不是他说了或做了什么。而是霍莉对惯性的贪恋。从窗户望去,童安市的万家灯火如同困在幽冥中的魂魄,无根无着,于夜空飘飘荡荡。那些都是要维持体面婚姻的尸首,那些都是困在不甘中的冤屈。她想起母亲对她的盖棺定论:
“你总得将就,因为,你是个女人。”
她母亲是这句话的言传身教。要是有“一句话”教,母亲是这句话的教主。她在肯定男女有别的同时,十分强调女人之弱势。母亲是软弱的,霍莉想。对了,要不是母亲如此软弱、将就,霍莉也不会在自己的婚姻中处于劣势。
逻辑在此:首先因为母亲找对象时,觉得不能“女追男”“上杆子”或说要“保持矜持”,所以她不敢向心仪对象表达爱慕;她考验爱情的方式,源自琼瑶小说,认定感情程度与男性灵魂撕裂程度有关(请参考马景涛老师的嘶吼)。正因为父亲的追逐最难缠——她料定他是非她不可。错误已铸成。接着,她还给他生了个两个儿子,霍莉是夹在中间的那个女孩。那时,她常常抱着霍莉,阐述丈夫罪行:一个冬天,当时他们住在乡下老家。霍莉哥哥霍楠才4岁。而霍莉也还老实待着母亲肚里,像一颗刚刚破壳的种子。
“我包了一下午水饺,”母亲说,“你爸给了我五块钱,让我去买鱼罐头,就饺子吃。贪图近路,我领着你哥从冰面走去,跌了一跤,好歹到了。我拿了鱼罐头,才发现你哥早已抓了山楂罐头,撕掉包装,舌头舔着盖。老板说:‘要不买两个?’但你知道的,你爸从没多给我一分钱。我惴惴不安到家,你爸已吃完了一盘水饺。一个也没给我们留。”
“太过分了。”小小的霍莉凝视着母亲。
“然后我又去烧水,下水饺。我知道他还得就着罐头再吃一盘,”母亲的嘴角轻轻抖动,“饺子端出来了,他问罐头呢?我才跟他说。你猜怎么着?”
“他吃了山楂罐头吗?”
“他接过我端给他的水饺,从头到脚,泼了我一身!”
那时候,霍莉还懵懂。这个故事就像一个扎进脚后跟的石头,慢慢变成了鸡眼,时时让她不舒服。等她长大一点,她复读这故事。那时,她开始端出“离婚”这项人文关怀,来关怀母亲——但一旦她关怀备至,母亲会奉出“为了孩子”这个理由。此理由为她披上了伟大、牺牲、贡献等美好品德。
但等霍莉自己结婚后,她觉得,她不可信。
母亲没能离婚,及时止损,导致她父亲进城务工后仍旧拎不清位置,他一个跟土地打交道的人,被这个城市深深挫伤了。好像张着手,空有一把力气,却无处可使——因此只能使给至亲。受伤的还是母亲。可她再次充当“好女人”角色:她宽恕他,纵容他。反而自己去打几份工,护工、卫生工、钟点工,她用辛劳来逃离他。他好闲在家里,她继续活在指责的尘堆里。霍莉甚至偶有恶毒的想法:
母亲是甘愿受辱的。这种受辱让她感觉良好——感到自己又“伟大”了。
“好女人”是有这份惯性的。在霍莉娘家,这惯性导致贫穷一再降临。目睹母亲扭曲情感的霍莉,感到自己内心敞开了一个洞,无法填补,强大的反噬力。她感到情感的饥渴。她饮鸩止渴,一再恋爱,尔后失败。找到冉为民时,起主导因素的是感激。她觉得他把她从失败的尘堆里,噗噗拉起来了。
她真是瞧不起母亲。女人怎么能活成那样呢?一个“丈夫”的铭牌有什么好,值得为了佩戴而扎皮进肉,血流如注?她绝对不要活成她那样。
倘若她年均涌起10次掐死冉为民的冲动,她觉得母亲一定是这个数字的3倍。而她居然都忍下来了。
假如冉为民有一天把刚出锅的水饺泼在她身上——猜猜她怎么做?
她看着丈夫,踢开被子,放进腿,继而妥帖地安放了身体。她背靠他沉闷而规律的呼吸,像在起伏不定的大海中。这天,他们又吵架了。冉为民在两个人之间提到了“二胎”这回事。
“我们肯定是要的,”他一边穿磨旧的牛仔裤一边说。
“谁和你是‘我们’?你问我了吗?我不要。”
“为嘛不?老万家比我们穷多了,连车都没有,皮皮每天像夹三明治一样夹在俩口子中间,也没耽误他再生一个。”
“这不是笑话别人的时候,再说你就会往下比!”
“你总是要太多,想太多。”
“我应该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想不要吗?就当个生育工具,啪——然后怀孕、哺乳、看孩子,一辈子搭进去,”她的目光戳着他温吞的脸,“我不要像我妈那样,生了一个,再生一个,然后罚款再生一个,好像世界上的人口,就缺少我们仨。”
冉为民先息事宁人:“可是她不生那么多——我就没法娶你了。”
“那还会别的霍莉、马莉、牛莉,像你原来找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咱能不能不提她?”
“对了,寇雪。要是你当时找的她,你跟我说说,你还会非得再生一个吗?”
“我就是娶刘嘉玲,我也要再生一个。”
“是啊,”她笑了。笑声很冷地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好像从井水里打捞出来的,“刘嘉玲巴不得给你生俩。”
坐在车上时,她才开始后悔。这天是周六,意味着,漫长的冷战将持续到周一一早。从现在开始计数,像里程表一样苦挨。他们先把孩子送到奶奶家。
回到车上,冉为民的脸扁了,由立体拉平。她扭头不看他。结婚后他说不过她,说不过他,就总结为这是女人之于男人的胜利,但女人的胜利,胜在言语。男人的胜利,是全面的胜利。他不说话,代表着沉默的真理。
到了家,情况就不同了。据说夫妻经常被比喻为茶壶和茶碗——少不了磕碰。现在,狭小局促的客厅让这对茶壶和茶碗不得不磕碰得相当厉害。她受不住沉默,受不了冷战。她会崩溃,想跟他和好,想和好不是为了疗伤,而是为捕捞平静。人对愤怒的适应性不同,有些人要通过拼命工作来忘记,有些人忘记了才能拼命工作。她是后者,冉为民是前者。互补让他们走入婚姻,差异让他们不断争执。
所以和好,只对霍莉来说是迫不及待,一味中药,吃下去,眼前的日子还有救,是缓慢治疗。尔后,她才能做别的事情——任何不让她想起他们正在吵架的事情。
可他面无表情地看电视,要是站起来,他是一个小个子。穿的裤子宛若裁短一截。皮鞋也不大,小脚;他浪费纸张的鼻炎;胳膊肘瘙痒的皮肤病——她打心眼里怜悯他。这时她才考虑到她在怜悯他、可怜他。他都没有朋友,只好在家沉默。
这句话脱口而出了。“我真可怜你。”
“什么?”他怔了片刻,打望着她。
“因为一无是处,所以总想留下点儿什么。能留的,也就个基因了。”
他眼睛猩红了,“杀”起来了。他一下站起来,奔到她面前,拳头攥在空中,停住。她仰着脸,坚定看着他。知道落不下来。她太了解他了。他很孤独。
他们是一个星球发现了另一个星球。周围都只是浩瀚无边的银河。
那时候她庆幸于此。现在,婚姻太干燥太粗粝了,让她枯萎。或许星球和星球之间就必须保持距离。她怀疑,母亲也许说对了。想到这一点,她就心痛。
刚跟冉为民结婚时,俩人住在二手房,走道里腾转不开一只单门冰箱。她母亲来看她,一进门光抬头注意过低的门梁,鞋踩到台阶上,擦了滑。
“哎吆!”她一脸愠怒。
“妈,小心!这个台阶比普通的矮三截。”
“矮三截,什么都矮三截,人往高处走,你往低处流。”
她明白,母亲这又拿表妹跟自己做了对比。表妹在保险公司,经济景气那些年,姨母常上他们家“坐坐”,先聊家常,尔后,话头像磁石一端,终究会准确无误地对上“女儿单位福利”的另一端。语气微妙地诉苦:“……连卫生巾都发,肥皂毛巾多得使不完。”每回她听到,总想要插播:“使不完带来给我们呀。”母亲同姨母也有相当默契,默契到绝不露出小家子气艳羡色,只是淡淡夸赞,边说边用手拂着裙子上的褶皱,把夸赞的漫不经心演绎到位。等姨母前脚走,后脚,母亲啪一声把苍蝇扇到地上。母亲凝视着苍蝇,保持着屁股撅起,身子前趴的姿势,嘴里念念叨叨:“你厉害,就你厉害,你不是要上天嘛,倒要看你厉害到几时。”这就是母亲最大的恶毒和勇气了。
霍莉很害怕母亲也会如此看她的笑话。她要做的,就是要过得好,让她母亲无可挑剔。继而超越她——翻过她的山头。
可是,这个信念每遇到丈夫做混球时就有些垮塌。比如有一天,她上门给人做糕点,那个家庭主妇,阔气又优雅。恰好那天空调坏了,家庭主妇扇着苏绣圆扇,轻飘飘的真丝长裙,身子一动,波光潋滟。而她穿着淘宝来的化纤裙,贴在身上,又黏又重,产后小肚子粘在裙上,湿一大摊。家里的男孩,啃着巧克力,欣赏她的窘迫,像游客玩味笼子里一只母猴:尤其她胸前、肚前。回到家,水池插着一只焦糊的锅,满屋的味儿直冲鼻子拱。冉为民还生气呢:“我饿死了,做点饭,结果糊了。你以后能早点回来吗?”又叹道,“我妈原来连厨房都没让我进过……”他察觉到她肩膀发抖,他不确定她哭泣还是愤怒。她拎起锅,摔入水池,溅起泡沫与水,化纤裙又鱼鳞般地紧黏身上,纤毫毕现。“百无一用是丈夫,”她大笑,笑声呲呲划着两个人中间的空间,“你们百无一用。”“是啊,”冉为民一怔,继而冷笑,“这么没用,你们女人还少不了。”
你瞧他多会气人。冉为民把拳头放下,像干枯的木头垂着。
“行啊,”他说,“行啊行啊。就是想吵架。”
“我就想知道,要是我当真不要老二呢?你要和我离吗?”
“你说对了!你不要我就跟你离!”这句话砸下来时,霍莉抱着胳膊。她接着伸开胳膊,几乎是拥抱了这句刻薄宣言。她预计到他会这样说。就像他预计到她会这么问。他们浸淫婚姻时间长了,一招一式都有了用法,有了心得,有了体悟。这会儿她的体悟就是她得摔门而出,留下一个叛逆的背影。实际上,那是一个台阶,一个给彼此一点儿呼吸的窍门。
她起初在跑,后来走。反正有的是时间。出门时,手机、钱包都没带,她只给他了一句话:“你就后悔吧!”但是她能让他后悔吗?她一边走一边回顾这次吵架的起因、发展、结果。并不清晰了,有了愤怒留下来。大街上,女人们拎着琳琅的包,踩着高跟鞋,嘴唇抹着红,漾着显而易见的年轻,意气风发。她好像是被排除在外的人。
她跟这街景是老相熟。刚刚摆脱电动车不过两年。电动车之前,她就靠两条腿。刚跟冉为民好时,他就实惠地请她轧马路。霍莉身段好,穿了件夹袄旗袍,冷风从脖颈间森森灌入,双脚像地上的两块冰糕。冉为民买了一只热腾腾的红薯。霍莉跺着脚,捧着红薯,呼哧哈哈地吃着,嘴里跑着像雾般的白气。
风吹得冉为民中分头发像三七分,他睁大眼睛认真地瞧着她吃,嘴唇干得像热带土地。她停下来:“你要尝一口吗?”他接过,在另一头也咬一小口。风从巷尾掀过来。冉为民一失手,红薯整个落地这时。一群骑单车的学生从他们过宽的空档间钻过。
一个男孩伸长脖子盯着轮胎,回头跟同学喊:“我车踩屎了——”他们一面笑,一面扭头对着摊成泥巴状红薯,笑得停不下。冉为民搂住了霍莉,就在那个时刻,第一次亲了亲她冻红的,有点儿红薯味儿的脸。
那种实惠的好时光倏忽而过。他们花了几年功夫要孩子,一次次失败让两个人筋疲力竭,结爱的菁华变作对爱的磨损,他们就是从那时,发现了彼此吵架的天赋。成就女人的节骨点,譬如结婚,譬如生子,一个都没能在男人的人生中打结,他们就是一根插到底的光溜剔滑的杆子,杆子的这头是自己,那头也是自己。只有女人像竹子,一节骨一节骨都是劫后余生,竹的这头是自己,那头就是别人了。
能走到哪里呢。城市的黑夜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怪物的胃囊。她在里面被咀嚼和消化,很快就要跟夜的分泌物融为一体了。冷风没头没脑地吹,她一项一项盘点冉为民的缺点。出于悲观主义,她现实地考虑下一步。譬如动真离婚,结果有二:独身或再婚。先说独身,她,三十多岁带女儿,折旧率高得悲凉。何况需要男人的事情还很多:搬家具、走夜路、带孩子、还要面对女儿“为什么爸妈不在一起”的质疑,最可怕的是寂寞难耐,对着墙皮发呆,经受别人评判,经期更年期都得“自作自受”;再婚呢?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为了不要二胎与原配离婚,十之八九为维持稳定跟二婚再生。据说要和谐就要崇尚“换位思考”,于是她开始琢磨冉为民面对的境况:他走得可是不同于她的康庄大道。从20多到40多的未婚、离异女性都在择婚圈内。可鲜嫩可成熟甚至熟透,可怕的是,她们会把他看作是宝:因为他跟别的男人相比,没有更坏:不抽烟不喝酒不嫖赌,他只不过就是——没有用而已。
天哪。她掉下泪来。明白了世界对女人的恶意。这桩事要追溯到亚当和夏娃,追溯到女娲补天。从她是他的肋骨,从“贞女不事二夫”开始,她就被宣判了原罪。
每个女人都在无穷尽的受罚呀。
她边走边哭,碍着一个举竹竿捉蝉的男孩。他吓得跑到女人身后:“妈妈,你看那女的在哭呢!”霍莉想,我在为你母亲、你未来的妻子、你的女儿哭呐,为我自己哭,为我母亲哭呢。她就这么走到了娘家门口。人活在家乡的城市,有一个残酷事实:会跟过去狠狠相撞。这会儿,她就撞到了憧憬又热烈的童年,还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她撞到了无畏又勇敢的少年,觉得世界近在咫尺;她撞到了率直又自由的单身时代,攥着大把的青春和活力。她给她们撞得可够凶,身子不断扭曲后转,她痛得好像要弯下身去。她们快活地越过她,根本不知道前面有何经受。
她的人生就是不断缩小的圆。最后那一圈就是坟墓。
经过家门的幸福超市。她不知为何想起一个午后,她回家前先侧耳倾听有没有吵架,但那一天,屋里传出的竟然是轻缓的抒情乐。声音来自父亲赶集淘回的收音机。按钮旋开。她从门缝里觑见他们在昏暗的客厅亦步亦趋地跳舞。客厅天花板上泄出了一丝天光,看来父亲又忘记母亲的嘱咐,买水泥填补,这导致外面下大雨时,客厅下小雨。他们一家五口盖在一张塑料雨衣下。父亲抱着霍莉和更小的霍峰,母亲搂着霍楠。他们曾那样亲密无间。那样亲密无间的时刻,虽说穷,但穷得很温暖。
对了,她看到他们跳舞,母亲的脸上像是贴了一面发射镜,整个屋子的灯光都吸笼到那儿了。父亲搂住她腰,被她拿下来,又小心翼翼安放上去。他们慢条斯理地跳,简直徘徊在时间之外,简直忘记大儿子要带着妹妹放学回家,忘记从奶奶家接回小儿子。这一次窥视,让她放了心:爸妈是相爱的,而且也拥有过一点好时光。
她站在幸福超市门口。老板依旧戚容,头发由黑变得花白。一片哀伤慢慢覆盖下来。他问,“要买什么?”他没认出她。她已经长大了。她想了想:“给我罐头吧,我要鱼罐头,也要山楂罐头。”
老板说:“只有山楂罐头。”
“太好了,”她说,“就要山楂罐头。”
“多少?”
“你有多少?”
他砸着嘴,好像已经在品味着了:“可能只有五瓶了。”
她把怀抱的罐头捧到茶几上。母亲说:“这是干嘛?罐头开会吗?”
然后她一贯机敏地找到关键问题,刺痛到伤口上:“旎旎呢?冉为民呢?”
“旎旎在奶奶家。”
“冉为民呢?”
“你吃罐头吗?只剩下山楂的了。”
“你们又吵架了?”
“其实山楂罐头也不错啊。鱼罐头有点腥。我爸呢?”
“还是老一套,老霍,你起来,”她站起来对着屋里喊,“你闺女来了。”
她盯着那两件并排的小屋。是40平房子的重头大戏。当年囿于拥挤,兄妹三个让父母分了床,父亲搂着霍楠,母亲搂着她跟霍峰,此后他们再也没合铺。等她跟大哥离了家,而小霍峰离开人世,他们也一直各住各的房间。
两座房间并排,像是比肩而立的战友。那会儿,她能想到自己会落到无处可去,还要来挤父母40平的境地吗?
“又吵架了?”
“我现在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不离婚。”她轻轻对母亲说。
她父亲伸着懒腰出来了,端起茶壶,对着嘴儿喝了一口,停下来瞧她,好像她是这个潮湿阴冷的小屋里刚刚生长出来的小蘑菇。
“小冉呢?”他睃着娘俩。母亲给了他眼白。他抱着茶壶又进到屋里。
“我才明白那时候我劝你还不如离婚有多蠢。你带着三个孩子,该怎么混呀。你要么给我们找个后爸——无非是另一次撞运罢了。要么就一个人拉扯,等我们长大了再独守空巢。我现在可明白了。不当妻子和妈妈,不知道当女人的苦。”
她看着她母亲眼角有一丝星光抖动。她原本以为她会搂住她,她们会在这个寄托了儿时快活和无限苦恼的房间痛哭一场,为女性的共同命运感慨倍至。
没想到母亲站起来,攥紧拳头,浑身颤抖:“冉为民到底干了什么!”
她喊,盯着她。一点儿也不在意门到底关没关紧,会不会给邻居听到笑话。
“他说我不生二胎就跟我离婚。”她说,用了“夸张”手法,她知道他是生气才这么说。但是婚姻就是这样,到后来——总要求同灭异,殊途同归,而她善于妥协。
“他算什么!算个什么东西!”她母亲喊,“让他滚蛋!跟他离婚!旎旎我帮你带!”
她愣在那儿。尔后,推拉门开了,父亲猛地闯出来,像李天王托塔那样托着茶壶:“我也帮你带!”她身体漾出一股感动,热乎乎的,化在胃里,又生成了胆气。
三个人坐下来,气氛生出了一种温馨的尴尬。父亲把茶倒了两杯,给娘俩满上。“喝!”他说。母亲撕开罐头:“吃吗?”
霍莉接过来,用勺子挖着。鲜亮的山楂包裹着丰盈晶莹的糖水,真好看啊。像婚姻,看上去诱人,尝起来——起初甜,尔后酸,偶尔还要吐掉硌牙的核。他们三个无声吃着罐头。裂缝处的天花板抖露着轻盈的光线,在昏暗的屋里跳跃,照亮了一柱齑粉。霍莉看着那柱光从父亲肩头打到母亲的额头。
他们都老了,这个事实终于从天而降。
这时,门开了——霍家的门很少关严——冉为民脏乎乎的脑袋探进来:“霍莉?霍莉在吗?回家吧,”他说,“旎旎发烧了。”突然,那束光火熄灭了。熄灭得如此迅疾,像是无后座力高压水枪滋灭的。
母亲跟父亲站起来,面面相觑。尔后,母亲从茶几下拼命掏。终于,她掏出一只揉皱的塑料袋,把它展开,把剩下的山楂罐头利索地装进去:
“拿去吧,旎旎爱吃。快!你们快走吧!”
她拿上就走。罐头晃动在她手里,罐头里的山楂肉在她身体里晃动。她没敢回头,也没有流泪。不知为何,她感到一种平静,充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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