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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我的兄弟叫高良

富周 2025-07-05 2.4万

端午前一天。我提醒妻子,“包粽子吧,该给高良上坟了。”

妻子悲伤的眼神带着不满。我意识到说错了,赶紧改口,“该包枣粽子了”,并学妻子的发音,把“粽子”叫“曾子”。

妻子眼里潮上一层水雾。见我盯着她,把头低下去。我避开她正面说道:“槐花,哦不,槐树花在冰箱下层,用凉水化开就能包包子。”

妻子呜咽着说:“时间真快,高良都走了三年了。”

我说:“按规矩今年是大祭,得好好准备。”

听到妻子的抽泣声,我没再说话。



高良是我偶然认识的龙口小伙子。我先把他当朋友,然后,妻子认他做弟弟。熟络之后,我开玩笑叫他小舅子。

我和高良认识,是那年端午节的前两天。

那天,我路过公路隧道前的开阔地,见一个青年人带着一帮八九岁的娃娃做游戏,玩的是“老鹰捉小鸡”。青年当鹰,十几个娃娃当小鸡。在起伏连绵的大山里,很少有平坦的场地让孩子们开心追逐的。这片开阔地是打隧道时,施工人员开辟的露营地,眼下成了孩子们的欢乐场所。

六月的祖国西南大山里,天气潮湿闷热。“当鹰”青年汗水洇湿的T恤衫,紧贴在后背上。那群短衣短裤的娃娃们,头发梢也挂上亮晶晶的汗珠,有的还不时地用手去抹擦红扑扑小脸上的汗水。青年适时叫停了游戏,娃娃们一哄而散跑向堆着衣服和水瓶子场地边缘。

我站在场地边上看他们做游戏,与青年离着大约十五米,他背对我脱去体恤衫。我眼前顿时一亮,目光被他的脊背吸引。喔,这脊背太美啦,是经过千锤百炼和刻意雕琢的艺术品。我在电视上看过国外健美大赛,健美迷们把这种脊背叫做凯·格林蟹壳背。凯·格林是健美界的一个传奇人物,他那完美的脊背是健美运动员梦寐以求的目标。青年与凯·格林相比,他的脊背虽然轮廓比凯·格林小一些,但趋于自然,去除了那份不接地气的做作和夸张。青年把体恤衫攥在手里拧了拧,然后两手拽开衣服对着空中狠劲甩几下,接着又把T恤套上身。一气呵成的几个动作,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手持实物健美表演。他穿上T恤,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我目睹了一个英帅小伙“穿上显瘦,脱掉有肉”的现场秀。

青年听到我的惊讶声,转身看我。我笑着点点头,他也冲我笑并缓步向我走来。我先盯住的是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接下来是一头浓密的乌黑短发,然后是两道浓重的卧蚕眉和一双深邃的丹凤眼,又看到挺直的鼻梁和大小适中的嘴巴。这些优质器官组合在一张男性的脸上,真的英气逼人。

愣神的当儿,小伙子来到跟前。他笑容满面,向我伸出右手,说道:“您好。”是标准的普通话。

我握住他的手,回道:“你好。”

不像第一次见面,倒如同熟悉的朋友。我略微抬头,问他:“帅哥,你有一米八五吧?”

他先点头后摇头说:“一米八六多一点。”

我笑了,盯住这张英气勃勃的脸儿。脸皮是健康的浅麦粒色,胳膊和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是,这是热爱户外运动的印记和展示。浅麦粒肤色的底子是白皙。我太熟悉这种皮肤了,妻子就是这样的皮肤。白白的,无论怎么暴晒至多成这样,不像我皮肤一晒就黑了。

也许是常被外人盯着看,他没让我看羞。我觉得不太礼貌,把目光收回来。

见我不太自然,他又笑着开口说道:“您好,我是高良。”

我重复道:“高粱?”我心说,高大、挺拔、阳光……真的是秋天蓝天下,田野里的一株红高粱。

他露着一口整齐的白牙说:“不是红高粱的高粱,是高良。高兴的高,良好的良。每次认识新朋友,我都要解释的。”说完,他放声笑了。

被他的热情开朗感染,我也笑起来:“我姓周,在前边的公路管理站工作。”

“那我就叫您周哥了,我今年二十四岁,您至少比我大十岁。”高良爽快地说。

我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他对我年龄的估算,只是面对着可爱的年轻人笑着。

我们对话期间,高良不时地转头去看那群娃娃,见他们坐着喝水、聊天,他放下心来。

高良很健谈,吐字清晰,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替演艺界惋惜,这么好的人才他们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高良告诉我,他是北京某211大学的学生,到西南山区来支教的,一年后再回去读研究生。

我在心中感叹道,如此帅气又有高学历,真是人见人爱的好小伙儿啊!

说话间高良的手机响了,他冲我礼貌地点头,转过身移开几步接电话。他的声音适中,我能听得清楚。虽然听不见另一方的说话声,但从对话听的出,对方是他妈妈。两人聊的热乎,充满浓浓亲情。临了,我听到高良咬字清晰地说,妈,我最想吃你包的枣粽子和槐树花包子。

我心里一亮,对瞬间捕捉的信息感到自负。我知道高良是哪里人了。虽然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他的用词暴露了他的出生地,或者说他以前长期生活过的地方。

高良关掉电话微笑着向我走来,我以肯定的语气对他说:“高良,你是龙口人。”

他的眼睛更亮,闪烁着惊喜。说:“周哥,你怎么知道?”

我笑而不答,他继续追问:“哥,你怎么知道的?”说着低头上下打量自己,“哥,我身上没有龙口标签啊,你怎么知道的,你会算?”

看他调皮的样子,我说:“你承认是龙口人啦?”

高良畅快地说:“本来就是龙口人,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今天保密,以后告诉你。”我心里清楚,以后会与这个让人喜爱的龙口帅哥保持交往的。于是,故意埋下一个伏笔。

听我这样说,他眼里略过一丝失望,很快又回复原状。我心说,小子,挺多愁善感啊。

时间不早,我与高良道别。互留了电话和地址,我邀请他来我家玩儿。他答应的非常爽快,说:“我肯定去哥家玩儿,一定去,你还没有告诉我,是怎么知道我是龙口人的呢。”

高良跟我说话已经把开始的您字换成了你字,这样反而让人更觉自然和舒适。

我说道:“欢迎,还有更多的惊喜等着你呢。”



我的妻子复姓淳于,名叫珍珠,她的祖籍在龙口。她出生在祖国西部大山里,不满周岁就回到了龙口,一直长到十八岁,考上大学,四年后又回到了大山里。

我的籍贯是河北省唐山。我也出生在祖国西南部大山里,长在大山里,后来走出大山求学四年,然后又回到了大山里。

我和妻子的父辈都是当年的三线建设人员,为了国家需要,他们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

我和淳于珍珠在武汉的同一所大学读书,大三那年在图书馆相识。大概双方血液里都带有“三线人员”的基因吧,一见如故,从初恋到热恋再到毕业分配一起要求回到大西南,在人生大事上从来没产生过分歧。本来,妻子开始是想大学毕业回龙口的。她挂念着把她从小抚养大的爷爷奶奶,想回去陪伴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遗憾的是大四下学期,两个老人相继去世了。

悲伤的日子,妻子时常暗自垂泪,嘴里念念叨叨。反复叙说爷爷奶奶的好。从对她的宠溺说到给她做的各种吃食。听过了多次,我也记住了许多龙口美食的名字,虽然没有品尝过,但脑子里刻下了印记。她嘀咕最多的就是奶奶包的枣粽子和槐树花包子。

妻子平常说普通话,听过多次以后,我感觉枣粽子和槐树花包子这两个名词普通话的用词有区别。

等妻子失去亲人的悲痛稍事减弱,跟她提出我的看法。她说:“我们从小就是这么说的,枣粽子,龙口话叫枣曾子。槐树花包的包子,不叫槐树花包子叫什么?”

我使劲儿想,终于找到了根由。在“三线工厂”,全国各地哪里人都有,大家对粽子的叫法,统一称为粽子。对槐树开的花,一致叫槐花。

我把发现说给当时的淳于珍珠,她挺着脖子说:“管它呢,俺就叫枣曾子,就叫槐树花包子。龙口的枣曾子就是好吃,槐树花包子就是好逮!捞不着吃,赶不上逮,馋死你!”

我知道逮在龙口话里是吃的意思。望着淳于珍珠可爱的漂亮面孔,我心里嘀咕,是不是在龙口生活过的姑娘都这样倔强?!



我给妻子描述了高良的体形和容貌,妻子不假思索地说道:“高良叫的对,这不就是田野里一棵壮硕的红高粱吗?!”

妻子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我恭维她:“呵,不愧是文科高材生。大作家魏巍是看到真人后,在《谁是可爱的人》中把人描写成红高粱。你是没见到真人就把人形容成红高粱,还是你厉害。”

妻子说:“这孩子也不容易,咱这里离着龙口四千多里呢,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惯这里的饭菜?”

我说道:“他和你一样,喜欢逮龙口的枣粽子和槐树花包子。”

妻子没有计较我的调侃,说:“槐树花早落没了,哪还能包包子。倒是能给他包枣粽子。行,让他来吧,就给他包枣粽子。”

我遗憾地说:“上大学时就听你说槐树花包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你包过。你把槐树花包子说的那么好逮,这是要馋死谁呀?”

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耳朵尖,放下作业本跑过来问:“爸爸,你要逮什么?妈妈,什么东西好吃?”

妻子大笑,说:“瞧你爷俩,俩馋虫啊。等明年槐花开了,一定记着给你们包。”



高良是抱着两个大西瓜上门的,一个足足有二十斤。这是当地的特产,皮薄、沙瓤、汁多、肉甜。

妻子开的门,见到高良,两眼一亮,说:“老乡,高良,红高粱?呵呵,快进来!”

高良一手擎一个西瓜,看不出受累吃力的样子,说:“您是周哥的,哦,嫂子,”见妻子点头,说,“嫂子好!”

妻子笑着说:“个傻老乡啊,不能空着两手上门是咱龙口的规矩,可你也不能抱这么重的西瓜来呀,就不能选点轻巧的东西。再说,谁家能吃了这么大的西瓜,最后还不是放坏了扔掉?”

“老乡?”高良有些发愣。

妻子说:“我也是龙口人,他就是从你说话用词中发现你是龙口人的。”妻子指指我。

高良眨眨眼,聪明的人反应得就是快,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爽朗地笑起来。

我和妻子一人接过一个西瓜,高良退后几步蹲下身,只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两个浅蓝色的大塑料袋,脱掉运动鞋,把塑料袋套在两只脚上,扎紧。然后,把两只鞋子扣起来放到门口。

高良站起身羞涩地冲我们笑笑,“汗脚,”他脸上泛起红晕。呵,第一次见高良脸红。妻子没说话,对她的小老乡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我笑着说:“没关系,快进来。”

高良进门,套在脚上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此以后,高良只要来家里,事先都要在门口脱掉鞋子,套上塑料袋再进门,于是家里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这是我和淳于珍珠成家以来,她做的最丰盛的一次家宴。妻子把看家本事都拿了出来,菜盘子把一盆枣粽子围在中间,满满当当。儿子兴奋地说:“哈哈,比过年做的还多。”

我拿出贵州醇给高良倒酒,他捡起酒杯直摆手,说:“哥,我从来不喝白酒。”

妻子站起来,夺过高良手中的酒杯说,说:“小老乡,不喝白酒好,来,陪着嫂子喝红酒。”

高良赶忙说:“嫂子,我也不经常喝红酒。”

妻子对着我说:“看,龙口人就是实在,喝就是喝,但不经常喝,这话都说了,”见我愣着,她又说,“别光看着,给我们倒红酒啊。”

我紧忙拿来高脚玻璃杯,给高良和妻子倒满红酒,又给儿子倒上饮料。高良不再推辞,但看着面前的红酒,脸上现出怯怯的表情。

妻子不能喝,一大杯下去,脸色涨红。高良也不胜酒力,一大杯下去,脸色也是通红。许是他乡遇见老乡的缘故,两人交谈的很热烈,甚至是兴奋。我这次没给他们倒满,只倒了酒杯的三分之一。两人随着话题的延续神游回了四千多里外的龙口,把我和儿子的思绪也拉了过去。

高良问:“嫂子,你除了枣粽子和槐树花包子,最喜欢吃的龙口菜是什么?”

妻子想想说:“考上大学,屺㟂岛二姑家请客,二姑夫做的杀生鱼最好吃。真香真鲜,里面的黄瓜条青椒条香菜梗比鱼肉还好吃,底下的汤更好喝,我吃面条爱拌着杀生鱼的汤儿。”

高良两眼放光,说:“是,我也爱吃杀生鱼。我大舅也是屺㟂岛的,做杀生鱼一绝。我跟他学过,鱼条切好了得用咱龙口的清香水醋咬,别的陈醋香醋熏醋都不行,白醋也不行。想吃鱼味重一点的,咬一遍就行。要吃鱼味清淡一些的就用醋咬两遍。”

妻子说:“你会做杀生鱼,真的假的?这里也没有新鲜的海鱼,也没有龙口醋,要不我得考考你,看你是不是吹牛。”

高良赶忙说:“姐,我哪敢跟你撒谎。”

妻子略微一愣,问道:“你叫我什么?”

高良也是稍微一愣,说:“叫姐,不对吗?”

妻子让红酒顶的更加兴奋,说:“哈哈,叫姐就对了。咱俩是老乡,离得近,就该叫我姐。”妻子得意地看看我,说,“他是后来加入到龙口的,你该叫他姐夫。”

高良脸更红了,害羞地瞅着我不说话。

我笑着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今天喝得真高兴。行,姐夫就姐夫吧,哥变姐夫也不差辈。”

儿子在旁边直嚷嚷:“那我叫小高叔叔什么?”

“当然是舅舅了,”高良回答的最快。我、妻子、高良都笑出了声。

儿子兴奋地喊道:“以前光有叔叔,现在有舅舅啦!”大家一齐大笑起来。

不能让他俩继续狂谈龙口美食,勾引大伙的食欲,我转移话题说:“其实我认识你姐之前就对龙口有印象,并且很向往龙口。”

他们的目光望向我,我继续说:“小学四年级,我从同学那里借到一本小说。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只有书瓤,破旧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我一看就上了瘾,很快就读完了。是解放军在东北剿匪的故事,写得真好。不知道书名,我把里面的英雄人物叫当书名,叫杨子荣。后来看到再版的新书,才知道是《林海雪原》。作者曲波是黄县人,现在的龙口人。”

高良接茬说:“哦,曲波是我姥姥村的,丰仪镇枣林庄的,我去过他家的老宅子。”

我说:“真羡慕你们。我当时就想,能把小说写得这么好的人,他出生的地方一定也吸引人。也巧,在大学里真的遇见了龙口人。”

妻子说:“知足吗?”

我回答:“知足!不过真遗憾,一直说去龙口上门认亲,让亲人们认识我这龙口女婿,可这事那事,跟龙口姑娘结婚都十多年了,也没有回去一次,唉!”

妻子说:“这事好办,争取尽快带你回去。”

高良说:“姐夫,到时我也回去,今天饭桌上说的龙口菜我全做给你吃。”

儿子喊:“我也去!”大家又一齐大笑起来。



高良成为我们家的常客。妻子交给他两项任务,辅导儿子的学习和身体锻炼。由于我和妻子忙于工作和照顾双方经常生病的老人,辅导儿子学习的时间少了,儿子的成绩处于班级中下游。妻子脸上挂不住,每次开家长会回来,进门的第一句话就冲着我说,“下次你去开啊,我再也不去了。两个名牌大学生的儿子,比父母卖菜的孩子都差,丢人!”

我答应她:“好,只要有时间我一定去。”到了下次家长会,妻子又颠颠地去了,她担心我去了也是心不在焉地应付。我曾经说过,儿子只要快乐成长就好,学习成绩在其次。

妻子说:“高良弟弟是北京有名的211大学生,让他辅导儿子,将来至少也是211大学生。”

我笑笑,不置可否。我看重的是妻子说的第二项,让高良带着儿子运动绝对是好事。不科学的饮食和缺少锻炼,儿子都快胖成皮球了,看着就让人发愁。

妻子说:“你看高良的身材,要是不自律,没有长时间的科学训练是绝对塑造不出来的。让他带带儿子,即使练不出健美的身材,让儿子跟他养成自律习惯也会终生受益。”

我说:“嗯,不过白使唤人家高良,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什么说不过去,他是我弟弟,我给他做龙口饭吃,让他远在四千里之外享受家乡的口味,不行啊?”妻子瞪着两眼反驳我。

于是,家里经常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室内、院里、山坡、台阶上有了高良带着儿子锻炼的身影。


半年后,妻子再去开家长会,回来的路上哼着歌儿,一脸的阳光。儿子的成绩一跃成了全年级第六名。

半年后,儿子的体重减掉三十斤,初见健康体形。妻子说,那是健美体型的初级阶段。



“你发现没有,高良有个习惯不太好。”有天临睡前,妻子躺在床上跟我说。

我有些困,问她:“什么习惯不太好?”

妻子说:“老用铁针抠牙,那么整齐的白牙,抠坏了多影响形象啊。”

“呵呵,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啊。”我让妻子搞没了睡意,说,“你们龙口人得十全十美啊!?”

妻子踹我一脚,学东北小品演员的口气说:“必须滴!”

我也注意到,每次吃完饭,高良会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挺大的徽章,打开后面的别针,用长长的针尖剔牙。那徽章我仔细看过,是北京某爱心志愿者协会的标志牌。景泰蓝的做工很精致,正面是一双相握的手,上面站着一只白鸽。高良说他是协会的志愿者。

冬日周末晚餐后,大家都喝了酒,处于微醺状态。高良刚掏出志愿者徽章,还没打开别针,妻子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接着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牙线,重重地拍在他面前。说:“以后用这个。不过最好不要当着别人的面操作。”

儿子在里屋写作业,没有看到他妈妈弄出的尴尬场面。我和高良都有些发蒙,怎么刚才还阳光灿烂,现在又阴云密布,怒目发威了?

高良和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妻子却憋不住笑了,差一点把喝到嘴里的茶水喷出来。她说道:“不这么提醒你记不住,以后也改不了。”

高良没笑,他把牙线盒拿起来装进衣袋里,压了压,郑重地说:“姐,我记住了。谢谢你。”

妻子对着我说:“看见了吧,我弟弟就是聪明,一点就透。”

我附和说:“那是,你不看是谁的小舅子。”大家同时大笑起来。

趁热打铁,妻子像是审判官,开始审问高良:“说实话,你还有什么不良行为?”

高良挠着头上的短发,眨眼在想。须臾,眼神怯怯地望向妻子,声音很低地说:“纹身算不算?”

思想传统的妻子,一贯反对纹身。这回是真火了:“什么,纹哪了,我看看!”

我赶紧制止她。你看看?要是私密处,让大家都难堪。

妻子瞬间也意识到刚才说的不合适,闭口不语,看高良一眼,又瞪我一眼。

我顺口说道:“也不要把纹身当成不良行为,纹身只是个人信仰追求的一个表现形式……”

“闭嘴,暧昧,你这是什么立场?”妻子更火了。

高良却笑了,他站起来说:“姐,姐夫,你们不要吵了。我只是有想法,但没实施行动,我真的没去纹身。我知道你们对纹身的态度了。只要你们俩不统一认识,不认可纹身,那我就不会去纹身。”

妻子转怒为笑,手指高良:“个小兔崽子,吓死我了。”

我手指高良,学妻子说话:“个小兔崽子,吓死我了。”

大家又笑。

妻子继续手指高良:“今天咱们审个明白。说,在学校欺负过小姑娘没有?”

高良说:“姐,哪敢!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人啊。”

妻子依旧不依不饶:“我就不信,凭你的条件,就没谈过恋爱,就没……嗯?”

高良很坦诚地说道:“姐,姐夫,实话告诉你们,四年大学,我正式交往过七个女朋友。本校的外校的都有。我们学校在北京海淀,离着清华北大都不远,我也交往过北大清华的女生,最后都分手了。”见妻子要问什么,高良摆摆手不让打断,接着说,“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从没有耍弄她们的想法,我是很真诚地和她们交往相处,但她们都太……这么说吧,不是我理想中的人选。所以,相处不长时间都分手了。”

妻子斟酌一下词语,问道:“那,什么理由?”

酒劲持续,高良动了真情,眼里有泪光闪过。他缓缓地说道:“我从来没跟姐和姐夫说过我的父亲。你们尊重我,也不问我。现在我告诉你们,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了。他是水产老板,离婚前把钱财转移了。妈妈没和他争抢财产,只要我的抚养权。父亲甩包袱把我给了妈妈……是妈妈把我抚养到现在的。不管受多大的委屈,她都没亏待过我,”高良接过妻子递来的纸巾,擦眼睛,说,“谢谢姐。我找对象,必须找一个心地善良的,对妈妈不好的我不要。”

妻子擦眼泪。我拍拍高良的肩膀,说:“好兄弟,你做的对。”我起身走向卫生间,眼窝也潮乎乎的。



时间过的飞快。妻子说,龙口话应该是时间过得风快。一晃儿,又到了槐花盛开的春季。

按照妻子的吩咐,在槐花最适合包包子的时候,我采摘了整整一编织袋。妻子用清水把槐花淘洗干净,大锅烧开水把槐花烫过,凉凉了挤出水分,然后攥成菜团子,放进了冰箱的冷冻室。

我跟在妻子身后,看她完成这一系列操作,问她:“冻起来了,不包槐树花包子啦,都盼这么长时间了?”

妻子呲牙道:“就是因为你盼了这么长时间才不现在包呢,好饭不怕晚,等到过端午就给你们包,跟枣粽子一起吃。生活要有仪式感。”



日子过的也是风快,转眼到了端午节。

上午,妻子包好了枣粽子,又把冰箱里的槐花菜团拿出来浸在凉水里化冻。她让我给高良打电话,让他过来吃晚饭。接着又跟上一句说,让他下午就来吧,跟我一起包包子。嗯,三点就来吧。

过不长时间,妻子又嘱咐我说:“高良马上结束支教回北京了,你去超市多买点菜,晚上搞得丰盛一些,算是给他送行。你先去买,需要添什么我再给你发微信。”

我十点半出门,刚进超市,外面就下起了大雨。瓢泼似的大雨,足足下了一小时。待雨停走出超市,看手机是11:45。翻到微信,妻子在列出的采买单里强调一句,别忘了买清香醋。高良吃包子喜欢蘸这种醋。

回来的路上天空时晴时阴。风刮来一片云彩,立马下一阵急雨。云彩过去,立刻雨停天晴。又来一块云彩,又是一阵骤雨落下,反复了三四次。我家离着超市六里路,我穿着雨衣骑着电动车,到家成了落汤鸡。

妻子接过我买的东西,埋怨说:“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避避雨,就这么淋着回来?”

我说:“这雨下的能避得了?”

妻子说:“是啊,这下的什么雨,跟抽风似的。”

我看看天空,心说,也是,真跟精神病一样,以前没见过这样下雨的。我刚低下头,又有玉米粒大的雨点落下来。



让人惊心着急的消息是在下午三点传来的,那时妻子刚嘟哝一句,高良快到了。

妻子接到电话只听了两句,开水浇手似的扔掉正在收拾的鲟鱼,惊慌失措地冲我喊:“快,快,赶紧,赶紧开车去石坑洞!”

看妻子的样子,我知道一定发生了大事。我拽着她跳上车,向石坑洞疾驶而去。由于雨后初晴,路上车少,五公里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石坑洞在公路桥隧道入口的旁边土坡上,是自然形成的石洞。洞口约一米六见方,洞内面积大约十几平米,没有出口,是个死洞。遇到阴雨天,常有行人进去躲雨。

我们赶到时,有几十人围在那里,已经不见了石坑洞,突发的泥石流掩埋了洞口。抢险救灾队正在挖掘泥土石块,寻找洞口。


高良从支教的学校去我家,石坑洞是必经之处。下午一点,他身穿运动服,带着雨伞,悠闲地走在山间公路上。他不喜欢坐车,特喜爱步行。他估计两点半就能到我家了,比姐姐要求的时间提前半小时。

在走到离石坑洞约五十米的地方,又落雨了。他撑开雨伞,注意到前方有三个没带雨具的行人,躲进了石坑洞。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异响,他抬头发现,石坑洞的上方有泥土石块和草皮脱落,埋住了洞口。

“不好,坏了!”高良喊一声,随即丢下雨伞,朝着石坑洞奔去。他穿的是运动鞋,即刻就到了洞口前。这时雨停了,高良两手飞快地掏土,用力捹开石块。好在埋得不深,洞口泥石量不多,很快被他掏出一个四十厘米的洞孔。立即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惊恐地钻了出来,接着又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脸色煞白地挤出来。高良记得进去是三个人,见没有人再出来。回头看刚出来的两人,他俩惊恐未定,女人全身战抖,男人哆嗦着嘴唇,说:“儿,儿子……”高良瞬间明白,孩子可能不在洞口,在洞深处。没有犹豫,他起身钻进洞中。

高良在微弱的暗光中摸索到已经吓晕的孩子,抱他来到洞口。这时,已经有几个过路行人加入了救人行动。他们站在洞口前,往外拖孩子。高良在洞里喊道:“轻点,别划伤孩子。”

当孩子的脚刚离开洞口,突然有人惊恐地嘶叫:“快撤,又塌下来了!”

人们急速后退,高良没来得及露头,只听见轰轰隆隆一阵乱响,洞内彻底暗下来。


洞外的人撤得快,没人被掩埋。有人打电话报警,也只能报警求救,这次掩埋洞口的泥石量是上次的几十倍,指望几个人是挖不开的。

被高良救出的夫妻情绪稍稳,向围着的人们描述了洞内高良的体貌和着装,有人说:“是小高老师。大个子、帅,一定是他。”

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跪下来,冲着洞口方向,边磕头边祈祷,老天保佑,保佑小高老师……



救援抢险队利用工具挖出洞口的时间是下午六点。

我几乎是拖着妻子来到洞口前的。三个小时的煎熬等待,妻子呈虚脱状态,她双目失神,不敢去看洞口。

医护人员把高良高大健美的身躯从洞里抬出来,医生对围上来的人们轻轻地缓缓地摇了三下头,人们眼里冒出了泪水。被救的一家三口跪下来,不停地磕头……

高良静静地躺在夕阳照耀下的担架上,英俊的脸上带着笑容。我不敢再看那脸,抬起头,天空的太阳怎么成了高良的笑脸?

医生用白布盖住高良的脸,天空暗了,我看到太阳哭了。

我把妻子搀扶到担架跟前。她蹲下来,单膝跪地,盯着高良的左胳膊。她轻轻地挽起高良的衣袖,健壮的左前臂上有一片干了的暗红色血迹。医生发现了问题,拿来酒精棉擦拭。血迹擦掉,露出一个个针眼,认真看,针眼组成一个粗糙图案,仔细辨认是一只鸽子和一双相握的手。

高良在洞中氧气耗尽前,用志愿者徽章的别针刺刻的图案。

妻子双腿跪下,嗓音嘶哑对着天空哭喊道:“弟弟啊,回来吧,姐同意了,和你姐夫统一认识啦,带你去纹身……”喊完,俯身泥水地面,放声大哭……


十一


高良的骨灰安葬在石坑洞旁。墓碑是汉白玉做的,上面刻着:山东龙口好人高良之墓。

妻子围着高良的墓撒一圈高粱种子,出苗的高粱杆儿又高又壮,入秋后的穗儿全部红红的脸膛,风吹来高粱叶子刷刷地响。入冬下霜了,它们依然挺立着。




壹点号 富周

AI小壹

我是齐鲁晚报的AI机器人小壹,快来向我报料新闻线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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