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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时光角落里的叹息

东篱雪 2025-07-17 6615

时光角落里的叹息

——一个家族的记忆

薛燕

百鸟朝凤的唢呐声中,姥姥的棺木入土,一起埋葬的还有姥姥的叹息。张家祖坟里,隆起一座新坟。

1

姥姥1914年农历2月21日出生,姓李,没有官名,婚后人称张李氏。姥姥是姥爷的第二任妻子。

新婚夜,姥爷入洞房时,姥姥盖着红盖头,盘腿坐在炕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姥爷弯腰挑了挑灯芯,听到了姥姥的肠鸣,匆忙掀起红盖头,微笑着端上一盘百子糕。姥姥抬头,迎面是一张白皙俊朗的脸,不由心跳加速,羞红了脸。姥姥对姥爷一见钟情,感谢菩萨保佑,让自己遇见如意郎君。却不承想,苦难坎坷的人生从此拉开序幕。姑姥姥多次向我说起姥姥、姥爷入洞房的场景。

姥爷原名张永圣,后改名张永盛。1918年出生于商河县城关镇马官寨村。三代单传,到姥爷这辈,人丁单薄,就姐弟二人。老姥爷勤劳持家,经营有方,积攒下良田三十多亩,盖起两套宅院,家境富裕。姥爷自幼聪慧,饱学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信手拈来,书法更是遒劲有力,功底深厚。每逢过年,来求春联的村民络绎不绝,场面很是热闹。长大后的姥爷四处游历,并无心继承家业。

老姥爷对这个性格不羁,天天不着家的儿子,多有无奈,家中大小事务只好更多地依靠女儿来帮衬。

20世纪30年代初,匪患猖獗,三更半夜,老姥爷独自在院子里挖了几个坑,把积攒的财宝埋起来。一天傍晚,土匪刘黑七带领队伍突袭马官寨村,老姥爷带着全家躲进了地道。几个土匪头目住进老姥爷家里。黎明,老姥爷偷偷爬出地道,从墙头探出身子,想看看土匪是否离开?被站岗的土匪发现,一发子弹射出,老姥爷中弹身亡,终年47岁,随着他的去世,埋在院子里的财宝,也下落不明。

老姥姥把在外游历的姥爷叫回家,逼他娶妻,传承香火。母命难违,姥爷十五岁被迫娶亲,媳妇是五里庙富户王家的女儿。王家女儿模样俊俏,性情温顺,姥爷也渐渐对她有了好感。可惜她体弱多病,婚后一年便病逝,没有留下子女。

姥爷十七岁那年,又娶了三里河李家最小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姥姥李氏。姥姥皮肤白净细腻,举止端庄文雅,很像江南美女。尤其一双尖尖的小脚,走路轻盈婀娜。姥姥从小失去亲娘,是哥哥嫂子们把她带大。婚后,姥姥也把王家女儿的娘家当成自己的娘家,两家关系越发亲密。姥姥多次对姥爷娇嗔“俺有两个娘家做后盾,看你怎么敢欺负俺?”姥姥说话语气温和,不疾不徐,对人极为和善,把家里家外打点得井井有条,长工们都喜欢这个没有架子的女主人。姥姥心地慈善,有一种天然的沟通能力。两个娘家真的成了她的坚强后盾,长工宋宝生、苏连新把姥姥当成了亲人,在后来姥姥陷入绝境时,他们帮助姥姥渡过一个个难关。

2

1937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8月,侵华日军两次派飞机轰炸商河城,炸死10多人,商河人民的抗日情绪日益高涨。

此时,姥爷已经瞒着姥姥卖了二十亩地捐给商河的抗日游击队。一天清晨,姥姥惊讶地发现陌生人正在自家的田地里收割玉米,急忙跑回家质问姥爷。姥爷却只是淡淡一笑说:“卖了。”又劝慰姥姥,钱财终归是身外之物,尤其在这乱世之中,拥有太多财产反而会成为累赘。

姥爷行事果决,极有主见。然而,在待人接物上,他却总是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争执,这让姥姥颇为无奈。无论是朋友借钱,还是乡邻借用牲口、农具,姥爷总是慷慨相助,从不吝啬。即便有些人借了东西迟迟不还,姥爷也从不催促,总是笑着说,人家有困难,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抗战时期,姥爷和张永祥、李文轩、潘长海等同乡志趣相投,经常聚在一起谈论时事。其实张永祥他们三个都是中共地下党员,在商河县从事抗日工作,发展抗日积极分子。姥爷受他们的影响,决心追随共产党参加抗日。张永祥和姥爷是没出五服的兄弟,从小就在一起玩耍。张永祥比姥爷大几岁,参加革命也早,姥爷很敬佩他。张永祥是被日本鬼子列入通缉名单的人。而他的父亲却是村里的保长,为鬼子做事。1943年除夕,张永祥想念母亲,悄悄回家。他父亲偷偷去鬼子驻地告密。鬼子突袭村庄之际,幸好被张永祥母亲发现,在一片慌乱之中,她将张永祥藏匿于粮仓深处,并对鬼子谎称:他爹出门时,永祥也跟着出门了。此后,张永祥没有再回家。新中国成立后张永祥回家探亲时,他的父亲已经因汉奸罪被执行枪决。后来,张永祥也因为父亲问题受到牵连,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落实政策。

1945年5月,姥爷正式加入地下党组织,介绍人便是张永祥和潘长海。母亲回忆,那年,家里东厢房经常有很多人聚会,姥爷总是把花生、瓜子放到陶瓷盘里,招待客人。每当这时,姥爷会笑眯眯地抓一把花生和瓜子递给母亲,让她去院外的过道上边玩边吃,同时叮嘱她,一旦有陌生人靠近,要赶快回家报信。那段日子家里还经常有姥爷的朋友,借住养伤养病。

3

听母亲说,姥姥受传统思想影响,喜欢男孩,独宠大舅舅。而母亲自幼聪明伶俐,深得姥爷宠爱。姥爷便亲自教养母亲,教她读书识字,还亲自给她洗脸梳辫子。外出时会买回各色漂亮的洋装和头花,把母亲打扮得像个小公主。有一次,邻家小姊妹们走亲戚来借母亲的衣服,母亲不舍,姥爷却含笑应允,气得母亲噘嘴跺脚,坐在门槛上生气。姥爷轻轻地将母亲抱起,温柔地揽入怀中,放到马背上,随后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跨上马鞍,带着母亲向城里热闹的集市奔去。一条集市,从南到北逛一圈,母亲的兜里装满了糖果、花生、瓜子。母亲坐在马背上,双手捧着一个朱红色的熟猪肝啃得津津有味。

邻居问:“兰子吃得啥?”

“猪肝。”母亲头也不抬。

“哈哈,俺以为你吃的是红高粱窝头呢。”邻居乐了,没见过这么吃肉的孩子。

母亲说,姥爷极爱干净,书房兼卧房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个古朴的实木书架整齐地排列着,木格上摆满了厚厚的线装书,连条几和炕头上也堆满了书籍。书桌上一方黑色的砚台,一摞写满字的宣纸。桌上还有一个座钟,座钟上方立着一匹镀金的马。指针咔嚓咔嚓不停地转动,钟摆不时响一下。姥爷伏案写字时,母亲最喜欢给爹研墨,冲泡茶水。

抗战最困难时期,为了支援抗日游击队,姥爷陆续把大部分田地和一所老宅子卖掉,家里仅剩8亩薄田。姥姥含着泪把长工们遣散,心里暗骂姥爷是败家子,对不起祖宗。当时,姥爷的地下党身份是保密的。家里人,对他所干的事情并不清楚。姥姥和邻居还以为他在外游荡拈花惹草,吃喝玩乐。

姥姥追问卖房、卖地的钱做了什么?姥爷并不认真解释,只是笑笑语气平和地劝姥姥,乱世留下财产是拖累,搞不好会带来灾难。自己的父亲就是守财送了命,不值得。姥姥问他,是否在外纳妾?姥爷反问,你对我还信不过?不要胡思乱想。

母亲回忆,1945年夏,商河解放前夕,局势异常紧张。姥爷时而身着长袍马褂,坐着马车悠然归家。时而粗布衣衫,头戴毡帽,趁着夜色悄然翻墙而入。有时候外出一连几个月不见人影。母亲很失落,埋怨爹爹很久没带她出门骑马了。

4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进入尾声,但盘踞商河县的日伪军仍然负隅顽抗。按照上级的战略部署,渤海军分区及区县武装联合把商河城团团包围,并组织周围数万名民兵、民工在城四周挖了一条战壕,以阻止敌人突围。

9月,渤海军区杨国夫司令员率主力到商河,在劝降无果的情况下发起总攻,激战三天,于9月26日全歼守敌,商河解放。

母亲说,正当全县人民欢庆胜利时,消失了许久的姥爷穿着军装回家了。穿上军装的姥爷越发英气逼人,仿佛是电影中的英雄。此时,姥姥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怀中的小舅舅,见到久别的爹爹,先是愣了,随后咧开嘴,嗷嗷大哭起来。

姥爷是回来告别的,他早就加入了县抗日大队,任文书,马上要带队加入新四军,整编到华野(后改称三野)四纵六十八师二〇四团,即将随军南下。

至此,姥姥才明白自己的丈夫原来是地下党,为闹革命变卖家产,为解放商河,差点搭上性命。

姥姥想到这些年自己和家人对丈夫的误解,心里五味杂陈,含泪连夜为姥爷缝制内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姥爷便依依不舍地告别家人,前往县城集合。送姥爷出门后,姥姥又急忙找出棉花,拿出老粗布,给姥爷做了一床棉被,仔细包裹好,抱在怀里,一路小跑往县城赶。可姥姥尖尖的小脚实在跑不快,等她赶到县城,部队已经走远了。姥姥凝望着部队远去的方向,秋风吹乱青丝,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过了许久,姥姥才将一声沉重的叹息轻轻吐出,连同心中的千愁万绪,丢进了风中,随后,她缓缓转过身,迈着细碎的脚步,回到家中。

5

姥爷从军后,一开始经常有信回来。从断断续续的书信和前方亲友的口信中,得知姥爷跟随大部队转战于齐鲁、中原大地,亲身经历了莱芜战役,他们的部队成功切断了敌军的退路并活捉了敌军军长韩练成(后来证实,韩练成系我党打入国民党内部的高级特情人员)。1947年2月,姥爷随部队到淄博淄川洪山休整。7月在淮海战役中,姥爷参加了攻占徐州、一间房等地的战斗。姥爷随主力部队一路辗转行军,一路顽强作战,在硝烟弥漫中,无数次经历生与死的考验。抽空还不忘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嘱咐姥姥带好孩子们,等他回来。

1949年2月,渡江战役筹备中,姥爷与家中的联系突然中断。姥姥焦急万分,四处打听战事进展。商河地处偏远的农村,交通闭塞,信息并不畅通,姥姥除了着急、担心,还要下地干活,照料孩子们,日子非常煎熬。农忙时,原来的长工苏连新主动前来帮忙犁地播种。家里几欲断粮时,三里河、五里庙(两个娘家)的哥嫂们送来救命的口粮。母亲说,夜深人静,姥姥无法入眠,便拿起玉米皮编织的蒲团,披着一件深蓝色粗布大襟棉袄,摸索着下炕,走出屋门,坐到院子里,遥望南方的夜空发呆。

1949年5月,上海解放。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姥姥始终没有等来姥爷的任何消息。好多参军的乡亲牺牲的,家属拿到了县民政局颁发的烈士证。活着的也陆续回家探亲。只有姥爷音信全无,生死不明。是死了?还是迷失在繁华的大上海?姥姥内心十分煎熬,几乎夜夜无眠,本来消瘦的身体越发单薄。

宋宝生也心忧老东家的安危,便和姥姥商量,去上海部队打探消息。姥姥卖了两亩地,凑齐盘缠,拜托宋宝生前往上海寻找姥爷。

宋宝生来到上海,多方打听,找到姥爷的好友李文轩,李文轩帮忙找到姥爷所在部队,才得知姥爷已经牺牲。1949年4月21日,姥爷跟随大部队由江苏靖江渡江,204团登陆江阴长山。5月21日,68师主攻浦东高桥。5月25日,204团奉命保护杨树浦电厂。杨树浦电厂是当时亚洲最大的火力发电厂,承担着上海80%的电力供应,电厂成为敌我双方争夺的重点。这是一场硬仗,国民党第21军230师一个营的兵力据守电厂,并埋设炸药企图炸毁电厂。姥爷和战友们在工人护厂队的配合下,里应外合,拼死狙击,遭到国民党兵力殊死反扑。激战中,姥爷中弹牺牲。27日凌晨3时战斗结束,电厂被解放军控制,保证了上海全市的正常供电。姥爷和他的许多战友却永远留在了上海高桥烈士陵园。这场战斗异常惨烈,无数战士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姥爷的生命定格在31岁。整个上海战役全军伤亡3.3万余人。

李文轩说,在渡江的战船上,他曾看见过另一艘船上的姥爷,两人远远地挥手告别。他本以为进城后,还会有机会见面。没想到,江上匆匆一见,竟是最后一面。挥手一别,竟是阴阳永隔。李文轩与姥爷既是同乡挚友,又是浴血奋战的战友,他们的情谊深厚无比。姥爷的牺牲,让他悲痛不已。新中国成立后,李文轩曾多次来家中看望姥姥。告诉母亲,她爹是个神枪手、大英雄。当时,北京有个单位招收烈士遗孤,李文轩给大舅舅报了名。但姥姥死活不让去。李文轩做不通姥姥工作,只好作罢。

6

宋宝生从上海部队带回了姥爷的烈士证,还有一张部队开具的证明,让家属去县民政局领一千斤小米。因为烈士证上的名字写成了张永胜,而姥爷的档案上是张永盛,一字之差,民政局工作人员拒绝姥姥领抚恤。姥姥手握烈士证,站在民政局门外踟蹰徘徊,不知道该找哪个部门解决。无奈中,悻悻回家。适逢张永祥从部队回家探亲,去家中看望姥姥,听到事情缘由,带姥姥去县里做了证明和担保,姥姥才领到抚恤品。随后,民政局工作人员来到老屋,在门框上方订上一块“烈军属”牌匾。

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35岁的姥姥成了寡妇。秋夜霜冷,寒风起,院中枣树枝叶婆娑,簌簌作响。姥姥燃起了一堆篝火,给姥爷烧纸钱。她一趟趟回屋抱出姥爷的遗物,翻检抚摸。姥爷的照片,姥爷的家书,他们新婚盖过的丝绸被子,还有他看过的书,用过的笔,穿过的衣服,戴过的帽子……姥姥把它们一件一件送进了火堆,看着它们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仿佛她要把所有的悲伤和思念都焚灭于火堆中。灰飞烟灭时,姥姥的心也被掏空了。她抖落衣襟上的粉尘,决绝地祈祷姥爷在另一个世界逍遥自在地生活。但她得留在尘世间,独自活下去,陪孩子们长大。

从此,姥姥绾起发髻、素衣布衫,为姥爷守着张家。爱美的姥姥再没有穿过鲜艳的衣裳。随着姥爷的牺牲,母亲的幸福童年也戛然而止,姥姥到学校流着泪劝她辍学照看小舅。她开导母亲,女孩子不用读书,早晚要嫁人,学会做家务就好。母亲不敢忤逆姥姥,也体谅娘的难处,尽管万般委屈,还是抱着写字的石板含泪离开了课堂。但母亲常对我念叨,如果姥爷还活着,肯定让她继续读书。她深信,当年自己义无反顾跳上汽车离家,来到淄博矿务局工作,可能是姥爷神灵的指引。1947年3月华野曾在淄博矿务局机关小俱乐部召开师以上扩大会议。姥爷的部队曾在这里驻军四十多天,当地百姓一夜之间为部队凑齐600000斤粮食。

姥姥就这样艰难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姥姥娘家家境还算殷实,作为家中幺女,出嫁前从未尝人间疾苦。姥爷牺牲后,姥姥那双曾让同龄女子艳羡不已的小脚,却在泥泞中、棉田里、枣树下、厨灶旁,不停歇地穿梭着。也是这双小脚,步行六十余里去黑市,用陪嫁的首饰,陆续换回来地瓜干、高粱面,只为能让两个舅舅安心读书。1953年冬天,家里断了粮。天刚蒙蒙亮,姥姥顾不上洗漱、吃早饭。她从柜子里拿出自己最后的陪嫁,一件银灰色狐狸毛领黑色真丝缎的棉袄,一条狗皮棉裤,仔细地用蓝色印花粗布包袱皮包裹起来,悄悄出了门,在村口搭上去乐陵的长途车。黑市上,几经还价,棉袄、棉裤换了50斤地瓜干。姥姥顾不上吃饭,急忙坐上返程的汽车。汽车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姥姥靠着车窗,望着一排排光秃秃的白杨树一闪而过,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睁开眼时,脚下的一袋地瓜干不见了。车到村头,姥姥无奈地下了车,孤独地望着远去的汽车,久久不肯回家,责怪自己为什么睡着了?如果没有打盹,地瓜干就不会被偷。

姥爷牺牲后,姥姥变得沉默寡言,虽从未在外人面前流泪,但患了严重的眼疾。医生说是伤心流泪导致的。多少个夜晚,她独坐姥爷的书桌前,透过窗户,望着远方的星空,从袖筒掏出手帕揉搓着眼睛,从心底发出一声声叹息,像秋风中飘零的树叶坠落泥土。


7

童年里,我听惯了姥姥的叹息。

鲁北平原被绿色的庄稼、各色野花编织成广袤的地毯向天际铺展,散发着独有的香味。我挎着竹篮,拿着镰刀,在姥姥的引领下,割回鲜嫩的青草,撒在羊圈里。小山羊津津有味地咀嚼,我的嘴也不由跟着蠕动。姥姥则抚摸着我乌黑粗长的发辫,抬头望着寂寥的天空发出一声轻长的叹息。“唉……”她嘴唇微张,叹息声随气呼出,仿佛微风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送来的薄雾。叹息声又好像是从姥姥身体的毛孔中散发出来的,丝丝缕缕弥漫周围空气中,几欲结霜。

吃完早饭,阳光明亮得刺人眼。姥姥拿出一个原白色方巾给我拦腰系上,另一头挂在脖子上,她也如法系上一块大的蓝色包袱皮,领了我的手去村东头的棉花田里摘棉花。广袤的棉田,绿油油的叶子托出一枝枝褐色的笔直的棉秆,上面有一朵朵雪白的棉花,还有半掩半开的棉桃,微风吹起,连绵起伏,像大海的浪花,像流动的银河,大地的呼吸。置身棉田,瞬间我便被棉花海洋淹没。选一朵完全盛开的棉花,姥姥握着我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棉花底部,轻轻向外旋转,向上提起,棉花脱离棉壳,放进胸前的包袱里。姥姥说,你摘的棉花,单独留着。用头茬棉做的棉衣最暖和。

起初,我兴致蛮高,在棉田里穿梭,专挑最大的棉花摘,手心里的棉花松松软软,很是好玩。可不久,棉花叶子扎的浑身刺痒,手指被坚硬的棉花壳刺的生疼,还有各种白色、褐色、绿色的虫子,让我膈应,失去了采摘的兴趣。我跑出棉田,去田埂逮蚱蜢。远远望去,棉田里,姥姥瘦弱的身躯像在云端移动,胸前渐渐堆起一座云山。等姥姥胸前的包袱膨胀到再也塞不下,她把包袱移到后背,深深呼出一口气,唤我回家。我们便顶着当午的日头,沿着田埂,吃力地往家走。回家的路感觉比来时的路要长很多。

夜晚,当弯弯的月亮升上深蓝色的天空,姥姥坐在院中的纺车前,开始了新的劳作。她右手轻轻摇动纺车轮,锭子飞快地旋转,发出嗡嗡的响声。左手中的棉条在舒缓的抽拉中,化成细长均匀的纱线,伴着月光一同缠绕到锭子上。鲁北平原的夏夜,星星格外明亮,萤火虫时常在眼前出没。月光如细纱洒在她的身上,映照出她那苍白而疲惫的面容,还有略微凌乱的发髻。姥姥有时会停下嗡嗡作响的纺车,长久地凝视着点点萤光,眼睛闪过一丝忧伤,发出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叹息。纺车又摇动起来,那飞来飞去的流萤似乎牵动着姥姥的心绪。

有时,姥姥边纺线,边教我认星星、辨方向,给我讲牛郎织女、月宫嫦娥、白蛇许仙……姥姥的星空里有无尽的宝藏和数不清的故事。我时常在那些动听的神话传说中进入梦乡。

姥姥因为眼疾,眼睫毛倒长,扎的眼睛时常充血。我很小就学会了用镊子给姥姥拔倒长的眼睫毛。

中午,姥姥坐在阳光下,我拿着镊子,翻开姥姥松弛的眼皮,姥姥的眼睫毛是白色的,眼神如果不好,很难看清。我从左往右仔细寻找,发现一根,用镊子夹稳,然后快速拔出,再继续找下一根,直到确认再也找不到一根倒长的眼睫毛。姥姥从袖筒里掏出浅蓝色手帕,擦去眼睛里的泪,轻轻叹口气:“还是你拔的干净,总算舒服了。”然后问“中午想吃啥?”

“葱油饼。”我们同时脱口而出,然后相视一笑。我和姥姥不仅容貌相近,口味也惊人的相似,爱吃酥酥脆脆的食物。都喜欢吃葱花烙饼,不喜欢面条、稀饭。每次给姥姥拔完倒长的眼睫毛,姥姥总会奖励我吃葱花烙饼。

 

“姥姥,姥爷是战斗英雄吗?”一次为了写作文,我缠着姥姥追问姥爷的事情。姥姥脸色惨白,眼神望向虚空处,僵硬地坐在床前,一言不发,像一尊石雕,任由时间流逝。我吓得不敢再问。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从来没有过关于姥爷的任何物件,姥姥也从不提及姥爷。现在才体会到,姥爷是姥姥心底难以愈合的创伤。从洞房的烛光,到秋夜里燃起的篝火,此后那一声声悠长的叹息,一个一个无眠的夜晚,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囚困住姥姥余下的岁月。

8

2000年,姥姥中风,我匆匆回到离别多年的故乡。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院子里,环顾周围,不知何时矗立起一座座高大错落的房屋,姥姥的老屋被围在中间,显得格外灰暗矮小。土坯垒成的院墙上依然挂着我曾用过的镰刀和竹篮,粗壮的老枣树枝叶婆娑着伸向半空,几只鸡鸭在院子里觅食。挑起门帘,我走进屋内,姥姥盘腿坐在炕上,面色蜡黄,双目深陷,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你是谁啊?”我的心仿佛被针猛刺了一下,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握着我冰凉的手,姥姥的记忆随风而逝,然而她还在关心着我的冷暖。

我和姥姥感情特别深。她性格温柔,比母亲更有耐心,也特别疼我、懂我。1965年冬月初六夜里,姥姥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屋梁上卧着一条黄白花纹的小蛇,蛇颈戴一块绿色的玉佩。姥姥醒来,对小舅舅嘀咕道:宜林(我哥)娘可能生了,是个闺女。天亮,姥姥就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我夜里出生了。姥姥说,就叫小玉吧。于是,我有了乳名:小玉。

2002年,春天来得特别晚,断断续续下着雪。农历二月十三夜里,恍惚间听到一声叹息,看见姥姥站在床前,脸色近乎苍白的月光,穿一身白色衣衫,我想坐起来,但动弹不了。想喊姥姥,嘴里发不出声音,心里焦急,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是梦魇。这天夜里,姥姥辞世。那一刻,姥姥来到我的梦里,与我作别。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姥姥担心我受委屈,每年冬天都会到我家过冬。

那时,交通不发达,从商河出发,坐长途汽车到德州,乘轮渡过黄河,再坐长途汽车到淄博,然后换乘公交车到昆仑。姥姥脸色苍白,花白的发髻上戴着一顶黑色丝绒帽子,前额处点缀一颗墨绿色琉璃珠,穿一件蓝色粗布大襟上衣,黑色抿腰裤,宽裆裹腿,穿一双黑色尖脚布鞋。在人群中很是显眼,我总能第一眼认出姥姥。

姥姥身上永远有一股黄河边上的沙土味道,我喜欢这种味儿。洗去一身灰尘,对镜挽起发髻,顾不上休息,姥姥忙着把带来的红枣、醉枣、烧饼等家乡特产,分送四邻。邻居们听说姥姥来了,也纷纷登门探望。因为姥姥的缘故,我家成了大人、孩子的聚集地,欢声笑语不断,家里变得热闹起来。姥姥多数时候都是面带微笑听邻居们唠家常。

每年姥姥都会把最好的头茬棉花留下来,自己纺线,染色,再起早贪黑织布,入冬前带到淄博。天气晴朗的日子,姥姥坐在床前,借着日光,眯缝着昏花的双眼,给我做棉袄、棉裤。用下脚料再给我做一双棉鞋和棉手套。每年冬天,我从头到脚被姥姥裹得像个不倒翁,即使跌倒,也感觉不到疼。

……

晚年的姥姥在村里人缘极好。谁家有困难,姥姥第一时间去问候,尽己所能去帮忙。谁家出现婆媳矛盾,姥姥也出面说和,通常能圆满解决。邻居有红白喜事,都会请她去座席陪客。因为经常参加宴请,姥姥酒量渐长,平日里能喝二两白酒。姥姥喝酒时,一只手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抬起另一只手遮住嘴巴,头微微后仰咽下。吃饭细嚼慢咽,从不主动说话。如要回复对方,习惯用一方白手帕遮嘴。

姥姥享年88岁,本地风俗是喜丧,但姥姥喜静,舅舅们没有请戏班子唱大戏,只请了几个吹鼓手送殡。前来吊唁的亲戚、乡邻围坐在一起吃席,追忆姥姥的一生。出殡那天,空中飘着雪花,姥姥的老屋前、小院里以及门外的胡同排满了花圈,送殡的队伍挤满村庄唯一的大街。

9

“去上海把你爹接回来。”1953年清明节前,姥姥让大舅舅去上海高桥烈士陵园,接姥爷回家。陵园负责人也是山东人,他让大舅舅转告姥姥:这里埋葬的都是张永盛的战友,我也是他的战友,特意申请转业守护着他们,你们放心吧。

大舅舅空手而归。姥姥明白,这一世,与丈夫尘缘已尽,至死不能同穴共眠。从此,她再也不提此事。

多年来,我常常梦见姥爷。在梦中,烟雾弥漫,他身着戎装,英姿飒爽,远远地向我走来,但我始终看不清他的容貌。每次醒来,我的心中都充满了疑问:姥爷牺牲前会想些什么?如果他活着,会做些什么?家族又会是怎样的境遇?

当我收藏起姥爷的烈士证书,沿着姥爷战斗的足迹一路采风,当我徘徊在曾经的战场,尤其是伫立在上海高桥烈士陵园的墓碑前,这些问题像一颗颗种子,深埋在我的心底,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执着,始终没有答案。

今年5月25日,姥爷牺牲76周年,抗战胜利80周年。我在漫长的光阴里捡拾散落的记忆碎片,却无法还原姥爷参加革命的完整历程。我想象力匮乏,完全想象不出姥爷作为主力部队中的一员如何在战火纷飞中出生入死。只能从刻板的文字和冰凉的数字里感知姥爷的足迹,从电影、电视剧中拼凑姥爷的身影。

远处,黄浦江上千帆竞航,汽笛悠扬,唯不见故人。微风拂过陵园,一片枯黄的叶轻落姥爷墓碑前,恰似姥姥的叹息。



AI小壹

我是齐鲁晚报的AI机器人小壹,快来向我报料新闻线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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