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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肝胆冰雪:四个人的百年明湖

荷香文韵 2025-07-17 2.7万

1928年3月,济南大明湖的柳条已经碧绿。济南火车站,胶济铁路上发来的一列火车停下,旅客中,有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男孩。

男孩穿一身棕色西装,聪明清秀,一望而知,必非凡品。他旁边的中年夫妻则长相普通,衣着普通。中年人摸摸男孩的头发:延平,到济南了,这里没有日本人。

这个中年人叫宋寿田,男孩是他的弟弟。他们从青岛搬家到济南。不久,少年宋延平亲眼看到了日本人的屠戮,这就是济南惨案……


1928年旧历年底,大雪纷纷。大明湖前,西更道街、后宰门街等几条街道上,行人稀少。西门处,半年前被日本人焚毁的房子,半截焦黑的木梁被雪盖住。

后宰门街路南第一家,金色牌匾写着:九华饭庄。中午时分,饭庄来了个年轻人,说想来跑堂,管事见他戴着眼镜,文雅温和,即使褐衣旧服,那书卷气和不谙世事的公子气,也明显地写在脸上。

这个年轻人,就是共青团山东省委书记刘一梦。


对这个饭庄,他并不陌生。7年前,他在济南育英中学上学时,经常和在山东省议会当议员的叔叔来这里吃饭。就是在那时候,在育英中学,他认识了两个人——王尽美、邓恩铭。

刘一梦,1905年出生,这一年他刚刚23岁。他出身沂水“燕翼堂“,他家良田万亩,资产丰饶。院子就有两万平方米,八卦状,朱门青石,可驻扎一整个团的兵力。刘一梦有个叔叔叫刘晓浦,比他大一岁,两人从小在一起读书,从临沂的省立五中,到育英中学,到江苏,只是他读的是金陵大学文学系,而刘晓浦是南通纺织学校,到了1924年,他们俩又一起转学到上海大学。而1923年暑假,他们就在王尽美介绍下加入中国共产党。

接近年根,有些伙计已经回老家过年了,管事答应了,说可以立刻上工。

九华饭庄东西北三面都是二层小楼,刘一梦为其中一个包间上菜,北边一间,里面有人在说:抓住黄伯云了吗?这是鲁东南口音,他凝住身形,继续听。里面另一个声音,这是济南当地口音,说:王秘书长,您放心,这几天一定抓住他!

鲁东南口音说:黄伯云,不,邓恩铭,务必要抓到。这个人和王瑞俊一样,是铁杆的共产党。现在共产党已经没剩下几个了,你从1921年就和他们混在一起,邓恩铭又是外地人,你是坐地户,还抓不住他?

济南口音说:是是,王秘书长,不,王主任,多亏有您,现在山东就是咱们改组派的天下!

鲁东南口音说:那也未必。老蒋早想染指山东,要不是今年春天这个济南惨案,他早就进来了……忽然停下,提高声音:谁在外面?

刘一梦把眼镜装进口袋,敲门,没等他进去,里面把托盘接进去,把他推了出来。

刘一梦忙完,告别管事出来。他径直走向大明湖。湖上没有遮挡,风雪更大,平时的画舫不见,湖民的小船也没有出来。整个湖上,寂寥无人,明湖宁静,天地纯白,更无一点杂色。他心里愉悦极了。明湖独属他一个人了。

湖上残荷凝在冰雪中,有另一种清冷的诗意。湖上四季,他最喜欢的是冬季明湖。他念起张孝祥的“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刘一梦对张孝祥情有独钟,他说,肝胆冰雪,表里澄澈,这是最最辽阔,最最高贵无私的人的灵魂自照,千古以来,再无第二个。


刘一梦想着刚才包间的事情,他已经知道那两个人是谁:王乐平、王复元。王乐平是老同盟会员,曾创办齐鲁书社,与王尽美、邓恩铭非常熟悉。但是,他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到王尽美时,王尽美说过的:王乐平是一个有理论的反共产党的坚硬分子!

果然,在1927年四一二之后,王乐平回到山东,开始成立捕共队,收编共产党的叛徒王复元,对共产党举起屠刀。

刘一梦知道,这是他在催促王复元抓紧对邓恩铭的搜捕。他再看一眼湖上残荷,向县东巷而去。

他敲104号的门,没有人。旁边105号的院门开着,一个老者走出来,说,余修两天没回来了。老者叫鞠思敏,是省立乡师的校长。他和余修家是世交。余修原名鲁广益,是鲁佛民的次子。他们父子三个都是共产党员,都与王尽美相熟。

刘一梦急急在雪中走着,走过大明湖,穿过胶济铁路,在官扎营停下。这里和县东巷截然不同,是城市的贫民区。在一个叫德华鸡场的地方,他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外面鸡舍,里面平房住人。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帘,室内布置干净,南窗下有一溜炕,炕上一个男孩正乖乖地写毛笔字。中年男人招呼:一梦,快上炕暖和!


这就是宋寿田。宋寿田是莒县人,也是王尽美的同乡。沂水县归莒州管辖,刘家和宋家还有沾亲带故的亲戚。刘一梦从上海回到山东后,先是在诸城发动农民运动。10月到济南。邓恩铭回到济南后,他和邓恩铭接上头,邓恩铭又介绍他认识宋寿田。他由此知道,宋寿田是1925年2月王尽美介绍入党的党员。

宋寿田问他:你怎么穿这么个棉袄?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刘一梦回答:我想,我们自己从事筋肉的劳动,才能真知道工人的苦楚……我还拉过黄包车呢!我要写工人,我得真知道他们的劳累。

在炕上写毛笔字的男孩停下来,认真听着。多年以后,在他成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时,他都记得这句话。这不仅是作家的体验,也是一种高贵的,真正共产党人对自己信仰的践行与维护。这种选择,在整个中国革命史上,也并不多见。

宋寿田叫男孩:延平,吃饭!刘一梦把刚才九华饭庄的事情说了,让宋寿田尽快联系邓恩铭,尽快离开济南。宋寿田答应了。

刘一梦问男孩在哪个学校读书,他说,育英中学。刘一梦高兴地说:那我们是校友啊,我也是育英中学的。

宋家兄弟两人,两人母亲早去世,父亲再娶,他怕弟弟受委屈,就带他到济南来上学。

刘一梦出门,到西围子街团省委办公处,他要去收取信件。晚上,余修回来了。

余修和他一起办《晓风》周刊的同志。他在《晓风》周刊上先后发表了《论新现实主义》《论文学上的现实主义问题》《当前文艺运动之趋势》等文章。很多济南的进步青年,通过阅读《晓风》周刊,认识到,共产党人还在!晓风,它是清晨的风,希望的风,中国共产党的风还在呀!它有着刘一梦式的鲜明诗性,纯粹理想。

显然,晓风带有鲜明的刘一梦的特质。事实上,他在上海大学就读时,就已经是有成绩的青年作家。

建国后,担任山东师范大学校长的余修回忆:“刘一梦的到来,对于开展团的工作,带来了生机。我按照他的意见,建立了自己三个活动点。他几乎每天都和我会面,有时到我的住处来检查工作,就和我谈论文学,把当时著名作家的情况介绍给我,使我了解到某个作家的特点以及写作的技巧问题。我们围炉闲话,谈到深夜。”


1月9日,这天,刘一梦从九华饭庄回到百花洲住处,收到老师蒋光慈寄来的他的小说集《失业以后》。这是23岁的他的第一部小说集。

刘一梦身上的气质有两种:文学、革命。文学是他自小的热爱和天赋。此外就是与生俱来的对弱者的悲悯。他自小锦衣玉食,但从不认为高人一等,相反,他对这样的生活,有着本能的质疑。

他不由回忆起金陵大学。刘一梦是热爱金陵大学的。他曾经上课的北大楼已经成为南京大学的象征。有哪一个南京大学的学生,没有在北大楼前,留一张照片呢?在这样的学校读文学系,对热爱文学的青年来说,几乎别无所求。

所以,当刘一梦决心离开这里时,同学老师都不能相信:你不热爱文学?你交不起学费?

显然都不是。那么,为什么?

他不能回答。他在心里想,我要去上海大学的原因,是要弄明白:怎样才能让所有的人都能交起学费,让所有人都过上美好的生活?

刘一梦不是冷酷的职业革命者,也不是惯于吟风弄月的职业文人,不,两者他都不是。他不写风花雪月,不玩弄笔墨,更不以才华钓弄异性。他的清洁,体现在情感上、政治上、信仰上、审美等各个方面。他的眼睛里,看到的,笔下写的,是那些失业后朝不保夕的工人,是那些挣扎于最底层的车夫,那些家乡困苦终生的农民……

刘一梦是最彻底的背叛者,他的背叛,是双重的,除了出身的阶级,还有千年来的习惯——文学是脂粉,只涂抹在富者的金屋,或者是小笔的生意——卖字——和出卖力气没区别的手艺活;不,刘一梦都不。他热爱文学,既不是为了出卖文字换钱,——这对他是侮辱,也不是为了调弄脂粉,当一件高雅的外衣披着,不不,文学于他,是完全纯粹的。

他有他的文学理想,他对长篇小说有自己的看法,他还来不及写出……


从金陵大学,到上海大学,在4年的时间里,他先后写下的作品有《工人的儿子》《谷债》《雪朝》《车厂内》《斗》《沉醉的一夜》《暴民》等。但是,他不认为自己的创作已经真正开始,他对文学,有更高阔的理解与野心。

1927年,蒋光慈等在上海创办了革命文学团体太阳社,刘一梦是该社主要成员。蒋光慈说他最早地描写了中国产业工人的形象,鲁迅在《我们要批评家》一文中写道:“这两年中,虽然没有极出色的创作,然而据我所见,印成本子的,如………刘一梦的《失业以后》总还是优秀之作。”

1928年,济南惨案后,刘一梦发文章怒斥日本人。这年秋天,组织就把他派回山东了。

这天晚上,夜已深,余修跑进来,说刚才高密来了同志,带来消息:王全斌牺牲了!刘一梦惊坐起。

他在诸城认识王全斌的。他和刘俊才、王全斌等在高密、诸城、安丘三县交界地建立“贫民会”,举行武装暴动,暴动持续一个月。

1928年12月2日,王全斌被国民党抓住了。国民党把他的耳朵割下,问,你还当不当共产党?王全斌回答:当。国民党把他的双眼挖出,一边问:你是疯了吗?好日子不过,把自家的粮食给穷人?王全斌回答:我要让穷人活下去。共产党人就是要穷人活下去。

国民党把他的双手、双脚,全部剁掉……王全斌已经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剩下躯干,他已经不能动,全身一片血红,周围的人都不忍再看。王全斌的声音嘶哑:“你们看着,胜利最终会属于穷人,属于中国共产党人!”国民党又割掉了他的舌头!鲜红的血,流淌在高密的黄土地上。


1929年1月9日的深夜,想起那个血肉模糊的王全斌,刘一梦久久不能说出一句话。

就在同一天,1929年的1月9日,四方机厂曾经的工人运动领袖,邓恩铭介绍入党的党员郭恒祥,在济南章丘被地主杀害。

刘一梦没见过郭恒祥,却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熟悉王全斌。王全斌的牺牲,局势的严酷,冲淡了他个人创作成绩的喜悦,事实上,从回到山东投入一线工农运动,他就没再写过小说。


又过了10天,1929年1月19日,旧历是腊月27,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沽衣市街购买新衣过年的人越来越多。这一天,山东省委书记邓恩铭被捕。

他被捕的原因,是为了给余修他们送信,让他们尽快离开济南。余修跑到了青岛。济南的情形越来越艰难。


终于过完春节,新任山东省委书记刘谦初到了济南。他是自己来的,这一届省委的其他组成人员还没有到。刘一梦和他接上头后,带领他认识了济南的几个可靠党员,如宋寿田。

宋寿田提醒他,你要注意安全!他没有想到,危险确实已经临近。叛徒王复元已经盯上了他。

1929年3月,党中央已决定调刘一梦去上海,团省委书记由原团省委秘书长宋占一继任,刘一梦和宋占一商定,在接头处向宋占一办理关系移交,同时介绍宋占一与李天钧接头。

接头时,王复元抓了宋占一,刘一梦因为对济南街道熟悉,已经顺利逃开,但是,他惦记着团省委的文件。然而宋占一被捕后马上交代,王复元立刻命令开车。

刘一梦正在焚毁文件,王复元闯了进来。刘一梦的手,连同没有熄灭的火一起,被粗暴地踩在地上。

此时,他的叔叔刘晓浦,正在从南京赶往济南的火车上。


就在1929年1月19日,山东省委书记邓恩铭在济南被捕的这一天,新任中共山东省委书记刘谦初从上海到青岛。

1927年,他在武汉和新婚三天的妻子张文秋分别,张文秋想念丈夫。她努力为组织工作,只有为组织工作,才能让这样的想念减缓,才能让她感觉到丈夫的存在——因为,他们是同志。丈夫应该还活在世界上,那么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和她一样,在这么残酷的环境里,为了共同的理想,同一个组织,而竭尽全力。

1929年3月,周恩来给她安排任务,说,决定调她到山东任山东省委执行委员兼任妇女部长。

出济南站,有人在叫她。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灰色长衫,戴黑礼帽的男人,正疾步走过来,他仪表堂堂,浓眉轩昂。这个人走近了。他的呼吸温热,笑容温柔。他确实是刘谦初啊!

世界瞬间明亮。盛大的、庄严的音乐在周围响起,她全身都浸进巨大的喜悦。她把手伸出,交给刘谦初,让他带着她,回到他们的家。在路上,她看着周围陌生的济南街头,看着水波温柔的大明湖,她把手一直放在刘谦初的手里,生怕下一秒,就再也找不到这双手。


这是多么美好的春天啊!张文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冒着欣喜的泡泡,她的心里汪着一汪水,一戳,就冒出喜悦的泡泡。就化成眼中的泪。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当天晚上,在大明湖前面东西菜园子街5号,在那间平房里,在灯下,他们两人同时吟出这首词。

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里,倒影着爱人的眼睛。


谦初!我看见你

真的啊,看见你

我不知道,我还可以流淌

花朵重新开放河流瞬间充满干涸的河滩

荒漠开始长出绿洲,春水开始流淌

板结的土地开始松动,死亡的谷底开始汩汩响起,甘泉响亮,甜蜜,

像世界印在大地上的一个亲吻,像你对我遥遥的笑

像,世界重新开始


济南为什么这么美啊!大明湖的水为什么这么清啊!在爱人身边,一切都是美好的。

这天,刘谦初带张文秋去九华饭庄吃饭。刘一梦前几天还在这里跑堂过。而此时,刘一梦再也无法再来。

刘谦初给她介绍:“这是奶汤蒲菜,这蒲菜就是后面大明湖产的。”“可惜现在不是夏天,没有新鲜荷花,否则,还有一道菜,叫炸荷花,是我们济南特有的。”

“文秋,等到夏天,荷花盛开的时候,我们再来吃炸荷花。”

两人会在黄昏时候,一起去买一条鱼,路过山东书局,买几张报纸,回家一起研究烹饪,研究工作如何开展。

有时候,张文秋就会怔怔地看着丈夫,仅仅这么看着他,她就心里溢满了甜蜜和幸福。晚上,她有时舍不得闭上眼睛,生怕闭上眼睛,丈夫就不见了。

一直到1929年7月2日,戛然而止。


刘谦初来山东,是背负着中共中央的重托的。刘晓浦到来后,新的中共山东省委就在刘晓浦居住的顺贡街16号办公。刘谦初担任省委书记还兼任宣传部长,刘晓浦任秘书长,王进仁任组织部长,张文秋任妇女部长。

与此同时,1929年3月18日,中日两国政府在南京正式签署了《济南协定》,几乎和刘谦初接到张文秋的同时,4月初,国民党济南接收委员会进驻济南。国民党济南市党务指导委员会成立了“清共委员会”。清共委员会下设两个行动组,由王用章、王复元分别任组长,负责在济南市内及火车站搜捕共产党人。

这就是中共山东省委书记刘谦初面对的局面。

刘谦初组建的新的省委立刻开始工作。他先后到济南、淄川、博山、潍县、青岛等地调查,并整顿了这些地方的党组织。刘谦初奔忙在胶济铁路线上,了解情况,分析形势,制定工作计划。“刘一梦被捕,王永庆刚回济南,又在官扎营被抓。这两个月,国民党济南市党部抓了20多名我们的同志,同志们,万万要留心!”

他直接领导了1929青岛工人大罢工。在刘谦初领导下,大康、内外棉、隆兴、钟渊、富士、宝来6大纱厂等工厂参加了罢工。


S纱厂里的罢工接续的沉闷着,又是两天过去了。他在每天里所看到的被开除的那些工友的愁苦,饥饿,难以生存的恐慌……一切惨淡的景象,都深刺在他的脑子里。而且,已经有几个工友的家里有两天灭绝了灶里的烟火了……

赵元成的面孔完全苦相着;坐在屋里的他的女人,默默地低着蓬松的头,抽搐的哭声一阵阵地更加紧,两个孩子呆呆地围靠在她的身旁边。


是的,这就是刘一梦的小说《失业之后》,他写了工人运动之后失业的状况。

1929年7月28日,荷花在大明湖里开得娇嫩。刘谦初从青岛回到济南。他先取了自己的340元稿费,自己留下40元,其余全部寄给淄川的王进仁,作为党组织的经费。这个时候的共产党人,这个时候的山东省委书记,是用自己的工资来作为共产党的活动经费的。

回家后,房东说,你太太7月2日出门没回来。8月6日,济南明水车站,刘谦初被捕。

大明湖里的荷花,已经亭亭,九华饭庄的炸荷花已经上来。这一天,是立秋。美好的,旖旎的,梦一样的4个月过去了。春天过去了,秋天又来了。

谦初!谦初!张文秋在呼唤他。


7月2日这天,被抓的除了张文秋,还有刘晓浦、曹更新。

事情出在刘晓浦的妻子曹更新身上。1927年,刘晓浦任中共江苏省委组织部部长,曹文敏和他假扮夫妻。曹文敏就是曹更新。她的姐姐是当时沪西区委书记李松耶的妻子,后来离开李松耶。李松耶一怒投敌,回了济南。在这里,他认出了曹文敏。

刘晓浦、曹文敏被捕。刘晓浦没来得及拿走窗台上的黑礼帽。张文秋这天和刘晓浦约好,过来商量事情,到门口,她看到黑礼帽在,就走了进去。

秋风吹过,芦苇飞白。秋风里,大明湖的水波起了层叠的褶皱。


刘谦初对张文秋说过,从我接受共产主义信仰,加入中国共产党,我早就下了为党牺牲的决心。

出卖刘谦初的叛徒殷钧才和吴保甫来劝降了。他们说:“谦初兄!你这样的临川之笔,不世之才,就这么死了,我们都为你可惜啊!什么是共产主义?谁见过了?你到国民党这边来,一样为国家做事。”

“投向国民党,高官厚禄,共产党现在还剩下几个了?跟共产党走,很明显是没有前途的事。”

“谦初兄!我们了解你,你这个人雄才大略,就甘心这么早早死了?

“人生在世,须当施展抱负,方不枉来世上一遭。对不对?”

“你再想想,时局变幻,虽然现在共产党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合作?留住这条命,再图后事啊!“

“我们两个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千万不要自误!

刘谦初平静地说:“我出自教会学校,博爱、自由之类从小听到大。我是1923年接触共产主义,到1927年才正式加入中共,不能不说慎重,更是经过了认真的比较。”

你们也知道,在今天的美国,正在发生什么。不久前,1929年10月24日,美国股市突然暴跌,一天骤降12.8%。银行出现问题,导致工厂停工,工人失业,然后蔓延到更多的产业和人群,失业,断供,没有钱,没有食物,流落街头。“

“这就是美国。这就是国民党人想要建成的国家,这就是他们的模板。你们也曾是共产党人,你们认真读过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吗?美国总统胡佛说这是经济的萧条。然而,我告诉你们:这不是萧条,这是资本主义的经济危机!它永远不能克服的痼疾!”


1929年的美国,养殖户杀了3000只羊,把它们抛进山谷里,因为用船运一只羊要支付1.1美元,而他卖一只羊还不到1美元。苹果烂在果园里,一箱苹果200个,卖0.4美元。与此同时,城市中数以百万计的孩子却因贫穷,整个冬天都吃不到一个苹果。

这就是资本主义。

美国西部和西南部的路上到处挤满了饥饿的人,农民因为工业人口的贫困而变得贫困,工业人口也因农民的贫困而贫困。他们“都没有钱去购买对方的产品”。

这就是马克思指出的——“在同一个国家里,同时出现了生产过剩和消费不足的情况”。

“我当然想救国救民,成就事业,但是,我不能脱离我的党。这是一切的前提。”

“五三”惨案,无辜的济南市民被日本人屠杀万余,国民党在哪里?国民党的革命是革谁的命?清朝灭亡之后,国民党是革穷人、老百姓的命啊!”

“当下,我中华民族的敌人是谁?是帝国主义!是日本!1927年的《田中奏折》,你们知道吗?那里面就明目张胆地写着:唯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

“当下,国民党不联合我国民一起抗日,对日本妥协退让,而把枪口对准共产党!这样必然导致日本对中国的侵略进程加剧!济南惨案,就在不久前,难道一万人的鲜血,还不能让你们有所警醒吗?“

“国民党会解决中国农民的土地问题吗?不解决土地问题,说什么革命,都是自欺欺人。记住,血仇已成,国民党革老百姓的命,最后,中国的老百姓会革他们的命的。“

“至于国共两党,所信仰的理论不同,所依赖的基础不同,所为的目标不同,1927年以来,国民党屠杀共产党人,背信弃义,残忍程度前所未闻,我们共产党人不会被这种屠杀吓倒,只要杀不尽我们,我们就会得到最广大人民的支持,最终得到胜利。不信,你们拭目以待。”

“我们华夏民族自古以来,为信仰而死,死得其所。我刘谦初堂堂男儿,岂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1931年4月5日凌晨,他给妻子写下遗言:

“我现在临死之际,谨向最亲爱的母亲告别!

并向你握告别之手,

你不要为我悲伤,

希望你谨记住我的话:

无论在任何条件下,都要好好爱护母亲!

听母亲的话!”


这个母亲,就是中国共产党。刘谦初爱这个母亲。真正的共产党人爱这个母亲。对于我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苦,就是不能为党做贡献。我们在入党之时,就已经把一切交给了党。我们的生命属于这个组织。

爱你!我们的,亲爱的中国共产党……


刘晓浦、刘一梦这边,刘家卖掉刘晓浦刘一梦名下1200亩土地,由刘云浦带着钱,到济南打点关系。人家答应了。消息是,钱收下,人可以走。但有一个条件,签悔过书。

刘云浦努力说服两人:将来可以再入共产党。先保命吧。

刘晓浦说,我不是不想活,但让我脱离共产党,那不行。

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特地从监狱外带话给刘一梦:“我是惜才的人,你出身金陵大学,才华横溢,假以时日,必成名作家,请务必三思,暂时脱离共产党,他日必名满天下。”刘一梦回复:“一梦平生愿我华夏昌盛,愿为齑粉。”他说,把属于他的那份土地分给农民。

他们选择了死亡。和刘谦初、邓恩铭一样。

1931年4月5日前夜,刘一梦在监狱中说起昆曲。他平时沉默,不喜多言。这次,他一反常态。

已经是春天了,在暗沉的监狱里,他的声音平静清雅。外面的几个看守,举起袖子擦起眼泪。

只是,他没有机会再到金陵,欣赏一次美妙的昆曲了。也没有机会,再到宁波,拜谒他终生挚爱的张孝祥了。

“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是刘一梦最爱的句子,是他的人生自况。他最终,也用洁白的人生,与这句,形成了伟大的互文。


1931年4月5日,纬八路刑场,枪响了。刘谦初、邓恩铭、刘晓浦、刘一梦等22个共产党员的时间停止了。

刘晓浦的儿子叫刘曾湛。1938年3月,他找到八路军第四支队:我们要找共产党!我们刘家的游击队要接受党的领导!

支队领导马馥塘让刘曾湛带路,在刘晓浦、刘一梦的墓前,马馥塘失声痛哭——他们三个都是王尽美在1923年介绍入党的党员。

1940年,刘晓浦的女儿刘曾蔼死于日本人的围剿。此时,她刚刚18岁,入党仅仅几个月。


1931年4月,纬八路刑场现场,有13个化装的共产党员。这13个,就是当时济南剩下的全部党员。其中一个,是宋寿田。

而不远处,杆石桥边的育英中学,青砖小楼里,14岁的少年宋平正在和同学大声背诵校训,这是山东大学校长、育英中学首任校长孔祥柯亲自拟定的:你爱中国吗?你爱山东吗?爱!育英学生,读书报国,救亡图强!

6年后,1937年10月,清华大学学生宋平从北平回济南。临别,哥哥叫住他,把自己的毯子塞进他的箱子。1937年12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奔赴延安,开始了光辉洁白的一生。

1948年11月,他和周恩来一起乘火车北上,周恩来问他:宋平,你是山东人,家里还有谁?他说,我只有一个哥哥。

新中国成立后,他才知道,从小抚养他长大的哥哥宋寿田,已经牺牲11年。宋寿田在抗战爆发后,变卖土地购买枪支,组织抗日队伍,在济南火车站被日本人抓捕。

1938年12月,大雪落明湖。这场雪,和10年前刘一梦去找他时一样大,宋寿田死于日本人之手。年38岁。咽气前,他微弱的声音在叫一个名字:延平……

1945年9月,山东地区日军投降仪式在大明湖边的省图书馆举行。

80年后,2025年,这一年的4月,在北京的宋平,度过了他的108岁生日。他的身边,还保存着哥哥近一个世纪之前,送给他的那床毛毯。


大明湖畔,碧水依然。画舫上,有人唱起刘一梦喜欢的昆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茫然站在2025年春天人流汹涌的百花洲,恍惚间,我看到年轻的张文秋穿着经文布店制作的翠绿色旗袍走过来,那时她是快乐的,尽管这快乐如此短暂。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们还会在另一个世界,在这花朵燃烧的春天,重新相逢吗?我看到1929年的冬天,监狱里隔着冰冷的铁栅栏,张文秋与刘谦初握在一起的手,被迫分开,就此永别。我的脑中涌上一句:

天便叫人,霎时厮见何妨!


大明湖的水波里,漾起王尽美,宋寿田的影子。我从咱们的老家而来,前辈,我讲述着你们的故事,渐渐地,成为了你们。

从10多年前,我走近你们,我在历史的烟尘中,偶然看见了曾停留在你们肩头的蝴蝶,那曾撼动你们,让你们付出生命的蝴蝶——那是信仰的蝴蝶,在10多年的时光里,它看着我跌跌撞撞着成长;此时,在这个永恒的大明湖前,我又看到了那只蝴蝶,它飞过整整100年的灿烂而又残酷的时光,展开带有金粉的翅膀,轻轻、轻轻地,落在我的肩头。

100年来,它还停留在哪些人的肩头?

还有哪些人,曾和我们一样,被它所撼动,从而心甘情愿地,为了它,为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劳动者,为了他们更有尊严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付出我们的青春,乃至全部?

这美丽的蝴蝶,它还在飞吗?

那曾照耀过宋寿田和王尽美的月亮,如今,又照在哪些青年人的天空?


我听到,1949年9月21日,毛泽东在全国政协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上的话语传过来:

“我们的民族将再也不是一个被人侮辱的民族了,我们已经站起来了。”


我伸出手,

有泪如倾。


作者:姜成娟,中国作协会员,省青年作协副主席,省第四届泰山文艺奖获得者

责任编辑:曹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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