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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千山境

壹粉50854652 2025-08-08 7238


               莫飞

就是这样无法遮挡又无处可退。

秋天的水面漾起的波光,朝缓速行驶的车里扔进一把又一把的雪白闪亮的兵刃。如果继续开下去,迟早要死在这些刀光剑影里。他微闭着眼睛,感到困倦。

路边没有泊车位,只能占用两棵树之间的空档,轮胎碾压着草皮,将它们的叶绿素挤出窄小的生命。他有些于心不忍。

他斜躺在靠背的休息椅上,薄透的皮肤风衣盖在脸上,聊胜于无。水面的光线不依不饶,往眼皮上洒出一串金币。他不理睬,也不理睬脑海浮现出医院走廊贴着关于如何维护脊柱健康的宣传图画,人要如何正确的坐姿,髋部要保持在同一水平面。

管他呢!他对着混沌的大脑中浮现的画面嘀咕了一句。

再睁眼,太阳已经收回漫射的光线,它现在的能量只能集中到一个点。那个光亮的点在远处形成一道淡金色的瀑布,粼粼的水波交织成格子形状,就像阿布扎比清真寺那块令人匝舌的地毯,据说打了2亿2千万个结。眼前这块交织的格子地毯,是水流和方向决定了编织的精密程度。显然,大自然是最好的编织工。

导航显示离目的地还有35分钟。微信上是小伟半小时前的信息,问他多久到?他回复:刚休息会,还有半小时。

刚启动车子,小伟信息跳出来:注意安全。

湖面的光线已经撤回,路灯还没有亮起,白天与黑夜交接的模糊地带。穿过一个隧道,又一个隧道,沿着山转一圈,又来到了湖边。湖边停着各式各样的渔船,一根根的桅杆冲向天空,空中聚集中一群鸟,那么密集,像一块被单飘移来,又飘移去。天立马就暗下来,鸟和夜色成了一个颜色。

他将车泊入停车场。停车场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稀稀拉拉只停了几辆车。他这才想到今天是工作日。

毛色淡黄的拉布拉多坐在一辆白色SUV的前轮边,它耐心地看着他倒车入位,像个看车位收费的人。

他跟它打了声招呼。

拉不拉多抬了抬松弛的眼皮,显得心事重重。额头上画着黑色的粗眉毛,使它的忧伤更加拟人化。

他弯腰从后备箱取行李,背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吓一跳,后脑勺撞到后备箱盖上,发出声响。

他摸着嗡嗡作响的脑袋,扭头看向身后的人。

站在他面前的人只管咧开嘴笑,笑话他撞了脑袋。

他愣了几秒,这才从眼前一张发酵过头的胖脸中找到小伟的踪迹。

“呀,你吃胖了。”他直言不讳。

“胖了十多斤呢。”小伟要帮他提行李箱,他拒绝。

“我们先去办理入信,再出来吃碗面。”小伟说。他指了一下停车场旁边的饭店,“他们会营业到凌晨。”

民宿一面临湖,一面临街。两人走过一段狭窄的石板路。箱子在地面发出咯磴咯磴有节奏的声音。民宿院落并不大,布置成枯山水,一地白色的石子,一棵红枫正红着,几张落叶在石子上倒是真有一番意境。

有个女孩拉开玻璃移门,从鞋柜取出两双拖鞋,抬头朝他绽出一脸微笑。他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阿源,记得吗?你们见过的。”小伟提醒他,“扫除道。”

这个圆脸女孩的面目终于在他稀薄的记忆中被打捞上来。

阿源脑袋很大,长了张肥嘟嘟的脸,小巧的嘴处于圆脸的阴影处。身形跟脑袋不协调,上半身穿了件娃娃领的黑色衬衣,下身是包裹得极紧的牛仔裤,像个头重脚轻的洋娃娃。

“阿源你好。”他伸出手。

“你好,诸葛医生。”阿源的声音带着点童真,怯生生地看着他的手,没有伸出手来相握。

 他有点尴尬,手耷拉下来,这才注意阿源长着双具有催眠力的黑眼睛。

一楼是个大客厅,摆着布艺沙发和茶几。小伟引他到客厅尽头,玻璃移门外有个小露台,白色的户外桌椅,两棵修剪成棒棒糖的木槿装在白色的陶瓷花盆中。

小伟打开露台的灯,引导他看一条碎石板铺的台阶路,路很窄,弯曲着,然后一直延伸到水里,隔几个台阶就放一盆雏菊。怎么说呢,这景象就是电脑屏保图片的样子,唯美,让人无限遐想。

“许多客人喜欢在这里拍照打卡呢。”小伟有些自豪,“现在可是网红景点。”

他在小伟自豪骄傲的口气中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路。他礼貌地笑了笑。这条路在他眼前显得太单薄。

他的房间在二楼,主打禅意极简风的装修,原木色的家具,灰色窗帘和白色的窗纱,落地窗外是浩渺的湖水跟天空连接在一起。远处有一些光点,不知道是渔船还是航标。

  小伟替他做主,点了两碗爆鱼面。初一听,他以为是鲍鱼,待上了面才知道是油锅炸过的鱼块。

“在我们那管这叫熏鱼。”他指了指鱼块。

“我觉得爆鱼更合适。”小伟说,“你看,它是放在油里炸的,就像有叫爆膳鱼面。”

他点点头,问起小伟的近况。

  “平日也不忙,就是接待和打扫。只有周末客人才多一些,有时还给客人从渔船上买的湖鲜加工,学会了好几道菜。”小伟边说边不停地扒面,好像谁要来争抢他碗里的面条。

“胖了身体负担会很大。”他善意地提醒小伟。这可能是医生的职业病。

“我一天吃六顿。”他看了眼自己空空荡荡的碗,“我不吃就觉得身体特别空,走路都摇摇晃晃,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飞出去,我得赶紧往肚子里塞点东西。” 

他听到这些话有些吃惊,抬头看看淹没在发酵过头的蓬松面团里,只有黑色的一个小亮点。

“到千山境之后怎么样了?”他得换个话题。 

“我主要负责打扫,负责接待是阿源。”小伟将纸巾折成锐角,轻轻擦拭指甲的缝隙。

他想象不出一个这么害羞的女孩子怎么负责接待。

两个人有一年多没见面,平时也不怎么联系,偶而小伟发个民宿的照片给他:晨起薄雾弥漫的湖面开始闪现金光;夕阳西下渔船桅杆上停栖的长脚鹬,细长的腿是粉红色的;湖上一座座岛屿形一个静默的背景,完美复刻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一片是真实的。

他问小伟,民宿取千山境的这个名字是有什么含义吗?

小传回答他,你来不就知道了。

他们相识缘于扫除道。他活到四十六岁时,只看懂这三个字,但组合起来就不明所以。这是医院的志愿者梅姐介绍他去参加的活动。

梅姐是个六十多岁志愿者。自从五年前,她的女儿在医院过世,她便开始在医院做义工。帮腿脚不便的人打开水,在自助打印报告单那里帮不会操作的人打印,做各种美食给连夜奋战的医生护士送上热气腾腾的食物。总之,梅姐拥有的民心不亚于一个专家的声誉。

有次,梅姐推开他办公室的门,问他忙不忙?他热情招呼她坐下。她穿着义工的红马夹坐在靠背椅上,神情有点局促,这不太像她平日的风格。她在他的困惑间开口,问他知不知道扫除道?他没听说过。梅姐把字写在便签纸上,他盯着上面的字摇头。

“我觉得诸葛医生可以去试试,或许有帮助呢。”梅姐语气闲散,却是一副洞察人世过来人的口吻。

周日,他在和平广场和其他七八个人挤进了一辆中巴车,前排座上有人正在吃小笼包,用力撕醋包,醋全喷溅出来。一路上,车里涌动着酸味,车走走停停,他想呕吐。

中巴在汹涌的车流中穿越整个城市,最后停在郊区的一条断头公路上。路面到处是菜叶和垃圾,很明显是个刚散场的早市。路边有个厕所,简易材料搭成,老远就能闻到浓重的臭味。

臭味是有层次的,先是混沌一片朝人扑天盖地笼罩过来,等人反应过来,那臭味就变得锋利无比,捅进鼻腔内,眼泪直流。

他掏出口罩戴上,捏了捏鼻翼处,希望这个动作不是太明显。暗自庆幸早饭吃得比较早。

一行人领了工具,他领到拖把和钢丝球,一双桔黄的橡胶手套。

领队是个年轻女人,束着马尾辫,皮肤白净。她领着人走到厕所,说了句:大家开始吧。

直到那刻,他才明白扫除道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打扫嘛。

一群人有两三个人是老手,其他几个则跟他一样拿着工具手足无措杵在原地。男厕女厕各三个蹲位,没有挡板。尽可以想像,闹哄哄早市边的厕所是个什么样。先动手的是个年轻男孩,他放水冲厕所,喷洒清洁剂,用铲刀刮除白色瓷砖壁上年深日久的粪渍。他记起来,这个年轻男孩就是在车里吃小笼包子的那位,想到这些,车里那股酸味似乎又唤醒了他,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跑到厕所外干呕起来。等他缓过神再走到厕所,所有人都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在干活,那个男孩趴在地上擦拭地砖,一块见方的地砖釉面磨损,每一条裂隙都是经年的污垢,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在对待一件工艺品。

他只能给自己找了块墙砖,小心翼翼地伺候。

扫除道结束后有个简短的自我剖析会,所谓的自我剖析就是干活后的感言,比如清洗的过程中遇到障碍,自己怎样克服。又比如,自己如何摒弃脑海奔腾的各种想法,全力投入在手上的每一个精微的动作,从而达到忘我的工作。

“我们扫除道的精神力量是为人们经验所证明的,如果你执行这种仪式,你终会发现你会得到宁静。”皮肤白净的年轻领队脸上有种坚毅的神情。

小伟第一个上台分享,他也是那个第一个下便池的男孩。

他分享的不是扫除道,而是从小的生活环境。父亲是个赌鬼加酒鬼,小镇上无人不晓,母亲八岁那年离家出去。小伟不是和父亲相依为命,是一次次小伟救父亲的命。一次是父亲酒后掉到河里,他救他上来,他为此得了严重的肺炎;另一次父亲跟人打架,他拉架时被对方砸破脑袋。十六岁那年,他像母亲一样离开父亲,开始流浪打工。可是很奇怪,每样工作他干三个月就厌弃,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还有几个人上台分享扫除道的感言,他听得都不怎么真切。主持人带领大家适时的鼓掌,一次比一次热烈。他知道拍手可以刺激血液循环,加速新陈代谢,身体内那些不好的东西都会被代谢掉。

散会后他在楼外的一个转角处吸烟,小伟走过来跟他要了支烟。两人蹲着吸烟,身后的矮冬青挤着他们的后背,像有只手在给挠痒。

两人没有聊天,吸完烟各自散去。临分别时他问小伟,“你爸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小伟回答他。

“下次你还来吗?”小伟问他。

他想不好这个问题,但点了点头。如果他不参加扫除道,下一次别人就会介绍他去参加灵修,要不就是参加南极游轮跟企鹅去握手,或者去云居山跟和尚学打坐。总之,他不能在医院若无其事地上班,又或者整天待在家里。

此后,他跟小伟参加过三次扫除道,倒不是次次都是厕所,还有办公室,久无人居住的房屋,一间看着无比干净的茶室。每次结束感言,小伟都会把自己和父亲的故事说一遍,因为每次来的人不同,所以大家听得都很新鲜,只有他完完整整听了四次。

“哥,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的事情”小伟跟他说。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了一句,“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始说。”

半年前,他同样用这句话来回答上门服务的心理医生的。心理医生很理解,请他什么时候准备想说了就可以找她。

他不知道准备期要多久。这个准备期像一个黑洞洞的隧道,他渴望走到洞口,却总是被撞得头破血流,他不能确定身体与洞壁的距离,怎么样才是一个安全的行走方式。

“那你想好了跟我说。”小伟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人还是要多说话的。”

小伟要去太湖边一家叫千山境的民宿做工。那里的老板也参加过扫除道,他决定帮助像小伟这样的人,也需要小伟用扫除道精神让民宿更加洁净。

“你会来看我吗?”小伟问他。

小伟眼神热切,他无比认真地点点头。想起不久的一本关于心理疗愈的书上写的:孤独如同抑郁,这两种往往相伴而生的状态进入一个人的肌里,成为一个人的一部分。但另一个方面,孤独会随着外界环境变化悄然而至,又迅速消失。或许自己需要那样一种环境,哪怕是一瞬间。毕竟孤独是一种难以根除的慢性病,得慢慢治。

两人吃完面在湖边转转。风有点大,湖堤上三三两两摆着咖啡座和茶摊,都是两张帆布椅子加一张简易小桌,小夜灯在风中来来回回摆动,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喝咖啡。

一条狗朝他们迎面走来,就刚刚在停车场见过的拉布拉多。

它朝小伟摇动尾巴,接着从暗处又出来三条狗,围在小伟腿边。

小伟挨个摸了摸它们脑袋,像一位修行者在举行摸顶仪式。

“它们怎么都给画眉了。”他发现画了眉毛的狗,不论是拉不拉多还是泰迪,脸上的神情特别拟人。

“是我给它画的眉毛,这边的四条狗我都给它们画了眉毛。”小伟告诉他。

“它们主人没意见?”

“都是跟着主人来这里玩,走的时候就把狗给忘记了,或者是故意忘记的。”阿伟叹口气,“它们成了流浪狗,我和阿源平时喂它们吃点东西,给它们都画了眉毛,这样看上去就像是有主人的,想套狗的不敢乱打主意。”

“眉眉”。他喊了一声旁边的拉不拉多,这是他们今夜的第二次见面。小伟这么一说,他觉得眉眉这个名字可爱又亲切。

眉眉摇头摆尾,脑袋蹭着他的裤腿。他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伸出舌头舔舐了他的手掌。既粗粝又温柔的舌头,潮湿留在掌心。应该要去清洗消毒,应该要把全身的衣物换下。这是第一个反应,但是他把这些想法赶走,把手握成空拳,塞进裤兜。

阿源站在门口等他们。

“阿源辛苦你了,这么晚等着我们。”他有点抱歉。

“今天民宿没客人。”小伟说,“你让阿源早睡,她可睡不着。”

阿源羞涩一笑,从前台的玻璃水壶里倒出一杯菊花茶递给他。他接过杯子,再一次向阿源道谢。面有点咸,这杯菊花茶恰到好处。这个女孩贴心。他为自己质疑过阿源的想法而感到愧疚。

月亮躲在云层里,湖水是黑色的,只有远处有微亮的光,可能是晚上的捕渔船,也可能是遥远的灯塔。他闭上眼睛,湖水有节奏地拍打堤岸,像一首催眠曲。刚洗完澡的身体散发着沐浴乳的桔子味的香气,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光滑的鱼,温暖的水正包裹着,它努力调整着姿态要进入更深层的温暖之中。一个激灵,他脱离那团温暖的水,周遭马上变得冰冷起来。他有些恼怒,为了这种反复进入不了睡眠的痛苦。以前听到一个女病患在跟医生描述自己无法入睡,边说边哭,说自己设想自己变成各种动物,比如鸟、熊、猪。她在客厅搭了个鸟窝,用翅膀裹紧自己,头埋进胸脯,学着鸟睡觉,刚体会到睡意,她就惊醒了。她又装成是头熊,在公园里的树林里找到一个树洞,她钻进去睡觉,可被人发现报了警,最后她想到当成猪,去乡下收集许多稻草,可想而知,她也无法拥有猪的睡眠。

如今他也幻想自己是条鱼,可惜鱼被搁浅了,只能放弃徒劳地挣扎。索性吸支烟,他已经戒烟很多年,可自从夏云走后,他又重新开始抽上,没有烟瘾,他就想让烟雾进入胸腔,就像此刻逐渐起雾的水面,远处的耸起的山峰看不真切也没有倒影,一切都陷入混沌中。

一个身影走入混沌中,他觉得并不真切,所以拧紧眉头狠狠吸了口烟。身影并没有消失,而是像一把剪刀将模糊的世界一剪为二,将灰色的湖水一剪为二,徐徐的水波在这个影子后面扩散然后汇合。

她要消失在这混沌中。

他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跳起来拉开窗户。不是幻觉,水面上是一个人,他觉得是阿源。她要轻生。

大脑的轰鸣声像股飓风裹挟他,他冲出房间,一步三个台阶,踢翻的盆栽先他一步,翻滚着掉入水里。

快点,再快点。高速运转的大脑重复着发出指令。

他跃入水里,刚蹬开腿,大腿被锐利的东西割破,疼痛在瞬间滞缓了前行的速度。

水岸边民宿和面馆的彩灯映射在水面,形成油画般斑斓的色彩。阿源正顶着她的大脑袋在油画中晃动,她那双带着催眠力黑眼睛除了有些许的意外,其余的都跟湖水一样沉静。完全不是一个要轻生的人的眼神。

“阿源,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压着急促的呼吸,将语气处理得温和平静。

“诸葛大哥。”阿源叫了他一声,身体从潜伏的水里探出来,稳当地矗立着。

一个脑袋朝他游过来,他吓了一跳。竟然是那条拉布拉多也在水里。它倒是听他的召唤,朝他游过来。额头上两条眉毛尤为醒目。

“诸葛大哥担心我跳湖自杀吗?”阿源歉疚地说,“你看,我这个下面有块石头,我能站在上面,水不深。”

因为在水里,她的声音听上去像起伏的水波一样既遥远又真切。

她说着还转了个圈,水花一波一波涌向他。

“难道你踩的就是传说中太湖石?一脚可值一百万。”他只能随便找句话说,因为这有点尴尬,不是吗?

他有点懊恼,自己太敏感。别人天天生活在湖边,下水泡个澡很正常。虽然现在天气是凉了点。

“都上来吧,这深更半夜的,都怪我没跟哥说一声。”小伟懒洋洋地声音,他听到动静套连裤子也没套就跑下来,裸露着两条大象般的腿。

他回房间冲热水澡,发现大腿内侧的划伤有点严重,需要消毒包扎下。耳朵里也进水了,他侧着脑袋颠了几下,水没有出来。

他下楼找阿伟要医药箱,阿源正用毛巾给眉眉擦拭。

“哥,真是对不起,害你受伤。”小伟说,“阿源喜欢晚上到水里泡会。”

“哥,我煮了点白茶,你喝点去寒气。”阿源很小声地说,目光歉疚。

三个人坐在塌塌米的房间,两个下过水的人散发的温暖潮气充盈着房间,玻璃茶壶里茶水正咕咚咚响着。

他发现耳朵里那股水已经形成了一堵墙,手不停地按摩耳廓软骨,又拉拉耳垂,张开嘴,做出打哈欠的样子。没有用。耳朵嗡嗡地抗议,他又往头上擂了一拳。

“哥,你怎么在打自己?”小伟笑起来。

“耳朵进水了。”他说。

“那你起来跳跳。”小伟提议。

他站起来侧着脑袋蹦哒几下,眉眉也跟着站起来,它举起两个前爪竟然也蹦哒起来。

这是在模仿,或者是在嘲笑他?小伟和阿源笑起来,他伸手去拍拉布拉多的脑袋,它将两个前爪搭在他双腿上。

“哥,眉眉这是邀请你在跳舞呢。”小伟笑着说。

“眉眉最喜欢模仿人。”阿源说。

“模仿?那么刚刚它看到你到水里,它才跳进水里的?”

“眉眉只是想陪我……”阿源咬着嘴唇,她想从身体挤出更多解释的话语,可都还没有到喉咙口就全部偃旗息鼓了。

“她喜欢到水里泡泡,不管冬天夏天。”小伟也真是替阿源捉急。

阿源赶紧点点头。

“这个喜好挺特殊的。”他喝了口白茶,看看小伟和阿源,又看了看眉眉。

阿源朝着他又是歉疚地一笑。

“阿源,你自己说吧,诸葛大哥又不会笑话你,他懂得这些。”阿伟说。

他一脸疑惑和期待地看向阿源。

阿源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膝盖。“我以前看过的心理医生跟我说的,她说我需要别人的抚触,如果我不信任人,可以养一只宠物。有一次,我发现水能够缓解我的情绪,于是情绪焦躁不安时我就往水里钻,水波一浪一浪,我感觉特别有安全感。”阿源的手抚摸着眉眉的背,乌黑的眼睛一闪而过的泪光。

“我出生时,我妈死了,我爸出门打工了,我小时候在许多亲戚间长大的,睡过许多陌生的床,很少有人会抱我。读初中时,我就一个人住了。读书也不好,考了职高,看别人谈恋爱,我也谈了个朋友,可是对方一牵我手,我就紧张,如果是拥抱我就全身颤抖。我好像怎么也克服不了,所以恋爱肯定是谈不成。后来工作了,我这个病更严重了,心里既渴望别人能抚摸拥抱我,可真正有人要拥抱我时我只能撒腿就跑。这个病注定我干不了很长的工作,离群索居是最好的。后来我认识小伟,小伟就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和我谈了几次,她听了我的童年境遇,分析我缺乏安全感的原因,是小时候没有给予足够的爱,在婴儿时期没有足够的抚触。她说她不想定义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人是不被定义的,病也同样,她相信我能好起来。我后来发现晃动的水能带给我安全感,这个民宿就在水边,我就来这里工作。”

阿源小心翼翼地向他投去目光。

他朝着阿源报以肯定的目光,他说:“有个成语叫肌肤之亲,现在字典上的解释可能是男女之情,事实上就像我们看动物间的行为,猴子间的相互挠痒和抓虱子,牛马会舔舐自己的幼代,而我们人与人之间会握手表示亲切,外国人还有贴面礼,其实这都是肌肤之亲。我们靠这些接触来获得相互依存的感觉,会给人带来信心和稳定的情绪,如果人与人之间没有肌肤之亲,就像花朵缺少雨露。”

“哥,难道你是心理医生?”小伟很惊异地问。

他赶紧摆手说:“我自学得比较多。”

“哥真是个学习型人才。”小伟说。

他摆摆手,“我认识你之前家里发生了一件事,很大的事,逼迫自己去学习一些什么。” 

阿源和小伟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就像你说的,如果不填充一些什么,感觉身体里什么东西会跑出去,再也回不来。”

他说起家里发生的事,但他还是有点担心吓到前面的小朋友。他口气尽量平稳舒缓。

很平常的一天,按照生物钟醒过来。厨房里有没豆浆机的声音,阳台上的洗衣机也没有工作,餐桌上空空荡荡。屋子里有一股气味,是昨天妻子夏云说要围炉烤桔子和地瓜烧的木炭。味道让人窒息,他打开客厅里所有的窗子。

夏云的房间反锁着,他叫了好半天都没有反应。他去找钥匙打开门,她面容平静躺在床上。他从大学毕业就一直在医院工作,生病与死亡就如同一日三餐。他看了看她的瞳孔,抓着她的手想探脉搏,手没有了温度。他头晕目眩,看到床头柜上一盆烧灭的炭。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于是踉跄地奔到儿子房间,开门时同样一股浓烈的烧炭味道朝他扑来,几乎将他扑倒。儿子趴在地上,一只手向前,一只手在胸口,像正在游泳。他能想像得出,儿子仅存一点意识时曾奋力自救,可最终倒在开窗的路上。而他,昨夜在炭炉上热了两斤黄酒,他喝了大半,沾床就倒,什么声响也没听到。

他们家的惨剧成了城市的热点新闻,媒体提醒广大居民,冬天烧炭煮茶欢乐多,但安全要放在第一位。外界浪潮般的议论影响不了他,因为在那段时间他失聪失明失语。全然真空中,他得独自面对内心强烈的风暴,这个风暴几乎将他吞噬了。

警察老吕是他们夫妻的高中同学,他负责告诉他警察最后的调查结果:夏云不止是自杀,她要团灭。她有预谋地烧炭,总共六盆,她应该计算过房间大小和炭的持续燃烧排放所需的量,每个房间安排了两盆。他能活着只是半夜嫌燥热开了窗这才躲了过去。

他们是人人羡慕的一家人。夫妻恩爱,在医院各自领域都小有成就。儿子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养在了他家,不仅是学霸,而且懂事。

悲剧发生后,夏云的心理医生找他聊天。说她很久以前来咨询过,怀疑自己得了孤独症或者抑郁症。

“可是,我感觉不到她的任何症状啊?”他感到恐惧和匪夷所思。

“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孤独可能跟饥饿感很像,周围每个人都吃饭了,但她没有。她很愤怒,觉得被孤立和疏离,这种看不见的情绪就会在人体封闭的内腔内造成肉眼观察不到的生理上的影响。它会越来越严重,人体就像被透明的玻璃体包围,再也感受不到外界的温度、气味和滋味,直到这个身体被完全吞没。”

心理医生的这段话在很长的时候控制着他,他感到无比的绝望,因为他竟然没有向身陷绝境的妻子伸出过一次手。

这是第一次,他向两个能当儿子和女儿的年轻人讲述自己的事情。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小伟说:“哥,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千山境吧?”

“记得。”他说。

小伟起身关了灯,摸索到窗户拉开窗帘,窗户是落地大玻璃。他指了指窗户外说:“哥,你看,太湖上有成百上千个小岛,小岛是一座座山,它的倒影落在湖水里又是成千上百个,所以叫千山境。不过,即使是一座山,不同时间它在水里的倒影也是千变万化的。”

他看到远处岛的黑影,也看到岛的倒影,在目光的极限处,那里的岛连成一片。作为岛的本身,或者人的本身,囿于自身的局限性将永远也无法看清这千种倒影。

“我们老板说,山有时是孤立的,但因为有水,水就会把倒影都连成一片。”小伟轻轻说着。

等大家适应了屋里的黑暗,这才发现其实有许多许多的光亮正涌进窗户,有远处捕鱼的船灯,有天上的月亮和星光,有露台上的彩灯。

他们坐在一起,眉眉紧挨着他的腿,他们都沐浴在来自天上和水面的光亮之中。

这个时候,眉眉的眉毛正散发着黑色油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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