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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不惑笔记

雪樱的百草园 2025-08-09 5054

不惑笔记


作者:雪樱



1

人总是要经历一个与己切身有关的“死亡”,才会领悟到活着的真谛——生与死是同一件事,中间隔着一张薄纸。

世界是圆形的,总是充满变化,我就像儿时滚铁环的小孩,开始推着铁环走,有一天双腿坏了,坐在轮椅上撵着铁环走。走着走着,我吸引来各种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可怜的、嘲讽的。各色的目光为我披上一件隐身衣,我边走边低头看,一切变得那么陌生,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我自己。直到有个戴红领巾的孩子跑过来,问道:“你的腿怎么了?”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回到家里,望着墙上父亲的黑白照片,我沉默良久。我也曾是个孩子,只不过,上帝早早预支了人生的试练,让我学会如何直面:失去是另一种获得,失去的愈迅疾,获得的愈丰饶。无论哪种方式,铁环都在,滚铁环的路,也是通向死亡的路。

铁环滚烫,一如巨石的温度。西西弗斯不厌其烦的推动巨石,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的动作,把白昼推成黑夜,把绝望推成希望。当他不再抱怨宙斯的惩罚,他与巨石都抵达了永恒。我手中的铁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文字。我成为另一个西西弗斯,把寒夜一点点烘暖,将细雪淬炼成利剑,重复到不能再重复。

2

假设人生剧本推倒重来,你会有“更好的”选项吗?在“现有的”与“更好的”之间,横亘着一座苍茫大山,名字叫“欲望”。我不止一次地想道:16岁没有那场来势汹汹的恶疾,剧本将会怎样展开——花季、校园、初恋,一场并不浪漫的爱恋也是美好的。然而,命运之神派送礼物时,从来不会事先打声招呼,拍拍肩膀说一声:嗨,你准备好了吗!每份礼物都有AB面,正面是考验,背面才是恩典。人都是好逸恶劳的动物,至暗时刻痛苦不堪,捶胸顿足怨天怨地,等一切苦熬过去,睁开灵魂之眼:生活充满了无限可能,每一天都是原创。

当剧本的设计者与演员是同一个人,这场大戏就有看头了。当亲手拆礼物的次数多了,一个人的心态就会变得从容。

3

十楼病房,窗前远眺,一眼望见这座城市里的弥勒大佛,金光拂面。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老天先设限,后赦免。高中录取通知书来了,她喜极而泣;课本和校服也领回来了,她一遍遍地摩挲。秋季开学的日子近了,她还没有出院,心里揣着一万个不甘。一纸休学手续,隔开了心爱的校园,她却从此跨进了文学的殿堂。她说不好,这是不是一种幸运。文学女神的眷顾,悄无声息,且从不贿赂。

她忘不了那个大男孩。每天早上医生站在前面领着患者做康复操,他像极了《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肥大病号服也遮挡不住帅气,一米八,中短发,几分慵懒。闲来无聊,去找他借书,他歪在病床上,露出侧脸,不怀好意嬉笑道:“不用还了,送我束花。”她抱着书,涨红脸颊。下午时分,护士过来发体温表,从后背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心头一颤,原来是他。倏地,一束强光照射进来,如大朵大朵的昙花。

出院后复诊,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他来自矿上,刚工作就确诊了,隔段时间就住进来,与医护人员混得很熟。大家说起,都称“那个大学生”。

4

刚得病那会儿,父母暂停了早餐生意,四处带着我求医问药。病情时好时坏,就像阴晴不定的天气,让人心里不安。一天下午,父亲骑着三轮车带着母亲出了门,好为我寻个出路。某部门办公室,母亲被一个高大男人推搡出来,他浑身散发酒气,指指划划道:“这里不是慈善机构,见得多了!”母亲不甘心,又敲门进去,还是同样的答复。

二十年后,我外出开会遇见那个男人,他快到了退休年龄,身体发福,腆着肚腩,目光躲闪,他迅疾离开。或许,他为当年的莽撞而不好意思。我却早已换了一副心境:在无人无注的时候,一个人迎着黑暗起舞,是多么的迷人。在不被看好的时候,一个人默默低头赶路,是多么的欢欣。正如史蒂文斯的诗句,我每次大声诵读,都是畅快淋漓的“去啜饮”,一口也是微醺:

要成为独特的自我,鄙视

产出和获得如此少、少到

无须关心的生命,求助于

永远欢欣的天气,去啜饮

5

疼痛,是时间的坟墓。体内的游走式疼痛,就像电影《铁道游击队》里的游击战,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双膝、肩膀、手腕,从不按常理出牌,也无任何规律可寻。时间久了,把人磨得没了脾气,以至于甘拜下风,与她“握手言和”。兴许哪一天,她会冷不丁地卷土重来,就像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把有限的能量搜干刮净,教人没有反攻余地。

一晃眼,我疼了二十多年,还在疼着,疼痛叠着疼痛,幻化为死亡的护照——骨头上绽开的花骨朵,乃是生命的徽章。

隔壁的顾教授,退休后在家赋闲,每天一早出去遛弯,听见我大声背诵英语单词,那声音能穿透墙壁。有段时间,他很纳闷,问道:“怎么听不到那个女孩背单词了?”如今,顾教授去世十余年了,我依然记得他清亮的嗓门,如鸟鸣时的澄澈:“怎么听不到那个女孩背单词了?”

6

走上文学这条路,是一场歪打正着。很多次记者采访,刻板地认为,坐在轮椅上,其他路都走不通,那就写作吧。还真不是这个逻辑。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上学时每天出大院门,我用买早餐的钢镚换份报纸,钢镚从半空抛掷到钱匣子里的那道弧线,自带一道金光。到了学校打开报纸从后往前翻,读副刊是一种咀嚼奶片般的享受。阅读理解很少丢分,考试作文从不犯难,老师用红墨水划出的波浪线,像一条小河哗啦啦拍手唱歌。与其说写作成全了我的梦想,不如说我的梦想遇见了写作。

父亲的初衷本是“写着玩吧”,我却把写作当成了一门事业。卡夫卡说,写作是一种祈祷。祈祷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亲人的突然去世,使我的世界出现了一道断裂带,我总要抓住什么吧?此时,以文字为绳记录什么,就成为我与故人的对话方式。当你像给家人写信那样写散文,就一定能成。最好的散文就是墓志铭。

7

上小学时,班主任安排任务,让家长给校办工厂联系印刷活,期末全校表彰。父亲是仓库保管员,母亲务农,都犯了难。班上其他同学,有的家长是厂长,有的脑子活络有门道。年年“三好学生”,奖状贴满了一面墙,唯独少一张“班级贡献奖”,我气不过。期末表彰时,菡同学跑上台领奖,怀里抱着奖品,脸上的笑容也是甜的,冰激淋味的。

当虚荣的面具长在心上,灵魂就会迷失方向。经书上说,有一对双胞胎,哥哥叫以扫,弟弟叫雅各。当以扫外出归来饥渴难耐时,雅各用一碗红豆汤赢得长子权,他还以哥哥的名义欺骗父亲以撒,获得祝福,后来被迫离开迦南地。虚荣好比雅各的红豆汤,却是慢性毒药。作家大都爱慕虚荣,特别是小有成就者,极易滑向名利场。吾当警戒。

8

经常地,我会想起一个男人,三十五年里置身废纸堆里的打包工汉嘉。我能够想象到溶溶暮色下他安静而动人的姿态,他的孤独也是他的盔甲,任何人都无法侵犯。家里地方小,犄角旮旯都塞满书,时间久了,向外扩张,楼道走廊里闲置的老式书橱被我利用起来。去年的一天,房子主人回来了,敲门让清理出来,且限定日期。连续几日,母亲和我累得不愿说话,终于腾空书橱。这件小事让我反思:当一个人远离书籍,精神就会出现悬置状态,与屏幕连接愈发紧密,原初的内力就会连根拔起。

雅各在旷野借宿,梦中看到立起一个梯子,天使从上面下来,藉着天梯他实现救赎。作家的天梯,则是由一本本书籍搭建而成。没有海量的阅读打底子,一个人谈论作家是件羞耻的事情。“我希望我死的时候,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学者齐邦媛的信仰,也是我的恒切仰望。

9

一位教授点评我的作品时,说到一个词语“微恙”,令我陷入沉思。身有残疾,即是障碍,但这障碍是建立在与社会的双向互动上,当一个人深度向内求索,并无障碍之说。大众熟知史铁生的语录:我的生命密码根本有两条,残疾与爱情。在我看来,他是因为爱情的加冕,才趟出了精神的通途。1989年,他与爱人结束十年书信结婚,而后创作迎来高峰:《我与地坛》(1991年)、《务虚笔记》(1997年)、《病隙碎笔》(2002年)、《我的丁一之旅》(2006年)等。解玺璋也印证了这一点:“史铁生娶陈希米为妻,这件事对于史铁生后期阅读所产生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屈尊降维的爱情没有未来,互相成全的婚姻也很难走远,靠性爱相吸的感情枉费了这两个神圣的字眼。惟有两颗灵魂的高度相契。所以,爱情面前休论公道——刚刚好的缘分,可遇而不可求。你能说两位盲人走到一起不会幸福?你能说高位截瘫寻找伴侣没有结局?就是健全的人爱情之路也布满荆棘。爱情就是一场游戏,尽享过程的刺激与跌宕,已是最大赢家。

即使身体微恙,也要勇敢追爱,一如相信划过夜空的流星雨,总会出现。

10

2014年,我的第一本书出版。老同学问道:“写了书卖不出去,你还写吗?”我无言以对。十一年过去了,我还在缓慢地写。当年一起写作的几个朋友,都走散了,这是一种必然。写作是一门几近失传的手艺——“居于幽暗而自己努力”(里尔克语),那些独特的、痛切的、不愿与人说的真实感受,就是我的全部,一旦批量生产,就会沦为灾难。

比起路遥《平凡的世界》,我更青睐《早晨从中午开始》,后者是路遥创作的“话外音”。我的早晨也是从中午开始——类风湿伴有晨僵,中午太阳升起才有所缓解。很多时候,我在电脑前静坐发呆两三个小时,彻底放空自己,才会有新鲜空气涌进来。我注定写不快,与黑暗为伍,“置于黑暗之中,纵身跃入一片空无”(罗贝托·波拉尼奥语)。黑暗是光的幼子,指引精神的航向,当灵感变成滋养笔底的养料,犹如神助。

疼痛是一种时间,书写是另一种时间。当两种时间重合,我感受到了灵魂的重量。这种重量,或许就是“自我的他视”,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通过解读莎士比亚提炼出的观点:当我们自身承受痛苦时,相信他人也在受苦。有了这种视角,自然就会多一重感同身受的慈悲——不是悲悯他人,而是认清自己。我们无法预知,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来,庆幸的是,我把自己站成了一束光,以思想者的姿态站立:拆取肋骨燃成火把,点亮黑夜。

语言的幸存者,这是我的自我定位。言说即照亮。每一份言说,都是留给世界的遗嘱,也是刺破黑暗的盾牌。

11

乙巳年夏,住进医院。做超声检查,女医生问道:“你有先心病,自己知道吗?”我点点头。女医生又交代:“需要进一步检查。”记忆闪回。二十四年前,也是夏天,入院检查,父亲推着我过来做心脏超声,走过长长的走廊。二十四年后,我独自走过,黑压压一片,看不到走廊的尽头。

轮回往复,昨日光影,浓如绿荫,正好遮蔽住了一个人的忧伤。

12

“人就是一团复杂,你怎么讲道理?”住院期间,专家查房时说道。我一时哑言。本以为自己对身体很了解,殊不知存在太多未知和神秘。实际上,从出生的刹那,身体的残缺就在那里了,再去追求完美也是枉费。偏偏人类都是完美的动物,补偿机制一旦启动,就像拧紧了发条,修修补补怎么也停不下来。

也许,残缺对完美的呼告,肉体对灵魂的唤醒,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所以文学出现了:破碎的、片段的、疏离的、龌龊的、卑贱的,都是残缺的外显。

从入院起我整夜失眠,多人间病房噪杂得很,布帘一拉,圈起一方小天地,但呼噜声、咳嗽声、视频声、打电话声杂糅在一起,好个人间清醒。新来的重病号连夜输血,心电监护仪滴滴响个不停。这是一对新婚夫妇,女患者着花格T恤和牛仔短裤,身体瘦削,面无血色,像张白纸。她低声说:“挂的红色液体,看着瞧害怕!”男人仰头答:“像不像吸血鬼?”一阵咯咯的笑声,顷刻,被夜的墨色淹没。

还好,我带来了两本书。翻翻书,打发时间。再浓稠的黑夜,也会迎来黎明。

13

迎来四十岁生日,人生的上半场,我练得八个字:心灵坚强,平安无惧。实事求是地说,不惑之惑,我仍装着一肚子困惑。那个推铁环的孩子,似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她停不下来,她一旦停下来就会惶恐不安,她像凯鲁亚克一样,在路上。

家属大院正在加速老去,大院子弟各奔东西。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几度动念搬离这里,但总有些许牵绊。对过的校园彻底空了下来,日益荒废,教学楼、公寓楼、大操场、大礼堂、门球场、小花园……红色的墙体绽开指宽的裂纹,老树下的蝉鸣却如海浪翻腾,仿佛要一声一声唤回孩子们的童年。遇见坐公交车回来理发的老校长,头发全白,拄拐杖,他走走停停,风过树梢,吹散了山顶的落樱。

所有的记忆,都幻化成一首挽歌。柳树下的蹒跚学步,操场上的篮球少年,礼堂内的鼓号演出,校医院的半夜急诊……二十年后,我摇着轮椅走进了大地深处,一个人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看风的形状,看阳光被筛成一地金币。我的写作从这里出发,从黑夜走向黑夜,抵达内心的辽阔与自由。

有我车辙印的地方,就有生命的叩问。

责任编辑:秦娟

AI小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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