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



时间
乔洪涛
1
在春天,打开一面湖,有多种方式。在云蒙湖,通常是两种:一种是看湖人的木船,长长的竹竿就那么在岸边的泥地上一点,一撑,小木船羞羞答答地往前一拱,湖面上就漾起了春花;另一种是野鸭子的蹼,小麻鸭,藏在岸边浅水滩枯干的芦苇丛里,突然就在水面跑起来,啪啪啪啪啪,瞬间划过两道长线,凌波微步般朝湖心岛旋过去了。
野鸭子是云蒙湖的“湖鸟”,水库时期很少见,这些年渐渐多了。它们冬天也不迁走,就藏在芦苇丛里,探头探脑,蹑手蹑脚,有时候三五只,有时候像孤独的少年,一只独徘徊。小麻鸭,和麻雀毛羽甚像,比麻雀大,会凫水,会潜水,可以短飞,飞的时候助跑时间长,一双蹼脚在湖面上来回拍,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朝湖心飞奔。湖心水面开阔,更远处有湖心岛,岛上有树林,有草坪,是鸟的天堂,没有人迹。到了四月,湖冰完全消散,湖水到了一年中最绿的时候。一面湖,静静地在城郊的原野上待着,经过冬雪覆盖和春雷一声的冰融,又开始活跃起来。先是湖边的冰体与堤岸脱离,露出一小条瘦长的缝隙,冰层渐渐变薄,阳光打在上面,虚虚幻幻,然后湖水荡漾,薄冰浮动,有了虚实之美;接着远处的湖心处冰雪融化,成为一汪,水的粼波晃人的眼,有鱼虾从深水浮上来换气、晒暖,湖底的地气上升,用肉眼看不见的气息从污泥里飘出水泡,冰于是越来越薄,水面越来越大,最后湖面上漂着的是散乱的碎冰。天气暖和起来,岸边的草芽萌动,从枯草中钻出头来——这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幕:生命解冻,探头探脑,以最柔嫩又是最锋利的芽尖拱破冻土,来到这个世界。
我常对着一棵草一朵花愣神,它们以无可辩驳不容置疑的生命力量告诉我,春天无可阻挡,必定会准时到来。有几年,我因为一些命途和理想的挫败,让生命陷入困境,曾一度怀疑这春天的规律就此失效,甚至绝望着感受失去之后的失去、没有春天的明天,那时候,我和每一个我曾读过的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天空阴沉、雾霾重重。于是我一个人来到湖边,三月的湖边,就看到了春冰融化、草芽冒尖的这一幕,我蹲坐在那里,泪流满面。云蒙湖,让我看到了新的天气和地气;不止云蒙湖,任何一个湖,一座山,一片土地,都会用这样宠辱不惊的方式,把生命复苏的过程展现出来,用并不曲折的情节、却最细腻的细节,把故事推向高潮。这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一棵草,一朵花,一片泥土,一片绿水,先于天空的雷声响起,在每个人的眼睛里、血管里、心脏里,无声大震,把心湖唤醒。春湖静好。春湖涌动。春湖暗藏杀机。春天又是残忍的季节,在冬天时就已经面露峥嵘。
几乎每年,都有人葬身湖底,成为湖的一部分。那是悲惨的故事。
2
湖心岛。
这三个字,怎么也看不够。“湖—心—岛。”我轻轻读出它来,像读一首诗,读一篇散文,读一个故事,它在大湖中央,神秘地召唤我,召唤每一个来到湖边的人。岛字本就充满了魔力,状如山之飞鸟,亦如鸟栖之山。地质凹凸不平的物理构造,形成了形而上的哲学之美,仿佛点化人间的金手指。试想,如果此域无水,岛便是山峰——大水灌注,山根淹没,只露出峰巅,鱼在山腰游弋,人乘船便可登岛,何其妙哉?老子骑青牛西出关得道升仙,孔子却愿“乘桴浮于海”,从此江海寄余生,那海中定少不了无数岛屿待他登临。
在云蒙湖里,只有两座岛。一座稍大,平铺如场,上多砂石,石缝生满杂草花,是野鸭子及苍鹭的乐园,被称为“平岛”——它太不像岛了,就像一片平地,刚刚露出水面。涨水季节,常常就淹没于水下。另一座较小,地势凸起,几十棵白杨、垂柳站立岛上,却是喜鹊、乌鸦等飞鸟的领地,被我们戏称“鸟岛”。在云蒙湖,去过平岛的不少,前些年可以养鱼的时候,家家户户有渔船,看鱼人常把船泊于平岛周边,在平岛上做午饭,那时候白鹭未至、野鸭也少。我曾随朋友去过一次,在上面野炊,挖坑烧红薯,铁锅炖鲤鱼,喝得醉意微醺。最近这些年,湖域生态保护,退渔复湖,平岛不让登了,但站在湖边远眺,春夏花草漫发,岛上野鸟成群,看着很是热闹。鸟岛则是另一番景象。鸟岛面积小,鸟类聚集却多,且多是栖落树上的喜鹊、乌鸦、麻雀等,秋冬季节,木叶落尽,留在湖里过冬的这几类鸟儿落在树枝上栖息,密密麻麻,仿佛树上开满着的花,颇为壮观。由于鸟的数量极多,鸟的粪便洒满树枝和树下的土地,远远看去,整个鸟岛白煞煞的,泛着白光。鸟岛距离湖边不远,湖滨行人常驻足观看人,许多摄影爱好者常整日在湖边等待抓拍精彩瞬间。看湖人顾长生和柳春燕去鸟岛,一般也不登岛,只把船停在岛边,冬季往上面撒些粮食,供那些无处觅食的鸟儿打打牙祭。这样以来,鸟岛愈发神秘,吸引着许多人来,成了湖的景观。但直到近年有人用无人机空中旋拍,以俯瞰视角,把那些密集的鸟儿尽收“镜”底,才让放我们一饱了眼福。我惊叹于湖心岛的神秘美丽,更惊奇于云蒙湖鸟岛的神奇。一座岛,蹲居于湖心,像一个秘密。
岛是湖的眼睛,也是湖的灵魂。记得许久之前,有一年下了大雪。湖面结冰,我们几个人裹了大衣,穿过湖面向湖心岛去,那些洁白的雪把整个岛屿覆盖。我们踏着冰面,朝凸起的更为洁白的方向走,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雪声,对面重山上的寺庙传来低沉又悠远的钟声,那个叫中山寺的院子里,有两棵千年古柏,古柏下有两块石碑,一个上镌刻着白居易写中山寺的古诗,另一块残碑记载着苏东坡来此寺的诗文。何其有幸?相隔几百年的两代文豪,在坎坷的命途中都曾路过湖对面的重山,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个湖,该是一片村庄和原野,那么,他们的脚步也曾踏过这一片湖滩地吗?
我们走在湖上,走在水上,要到岛上去,我已经忘了是谁的提议,那是在湖边的木屋刚刚举行完一场诗会,我们都喝了酒,点燃了篝火,围着篝火跳舞、唱诗,然后,就那样冒着危险,踩着并不厚实的冰面,要到岛上去看一看。现在想来,很是后怕,可那个夜晚,怎么就没有一丝害怕呢?是鲁莽?是激情?是幼稚?这些或许都有,但除此之外,我以为一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因为,那是湖心的孤岛。它不好接近,所以对行走的生命充满了诱惑。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次登岛的印象细节早已模糊,像我们经历过的许多琐碎的人和事,但皎洁如昼的月光中,厚厚积雪笼罩下的孤岛所散发的那一股幽静的气息,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3
那必定是另一个世界,不一样的所在。那里只有水,我们的口鼻无法呼吸。以水平面为界限,那一层薄薄的水,哪怕就是向下一毫米,与我们所在的空间已然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遁形,流动的水灌满了一切空间。许多年前有一部科幻电影《水世界》:陆地消亡,大海无边,仅剩的生命,活在船上。那个汉子,长出了鳃,已变成了“鱼人”。多么美好的想象。但科幻毕竟只是科幻,我们或可以憋气潜泳水下,但绝不会长出腮来接通元气。我很羡慕那些鱼虾,那些简单的小小生命,怎么可以在水下如此自如地呼吸呢?真不可思议,那简直就是小神仙呀。
造物之伟力非如蝼蚁之人可以妄加揣度,它把水布洒人间,把光布洒人间,让植物长绿叶开姹紫嫣红的花,让石头坚硬,让泥土柔软,让地长草和庄稼,让庄稼结粮食,让粮食维持生命,造物主是谁?它让人对一朵花发呆,惊叹于这一朵为什么不同于另一朵,对一棵芦苇沉思,疑惑为什么冬天之后春风一吹它又会芽尖生发?这一切,细思极恐,又极美、极妙,但更惊心动魄的还是那些可以飞爬行走、啼叫嘶鸣的动物。每一个动物都是神仙,且不说那些可以媲美宇宙构造的每一个身体机制,只说它们天赋带来的本能——鹰为何可以千米之外锐目洞悉、明察秋毫?鸟为何可以无师自通、建造符合物理学和美学的巢穴?巢中幼鸟眼尚未睁开为何可以用孱弱之胃生吞大于身体的活虫毒虫?猫为何九命?狗为何忠诚?老马为何识途,鱼虾为何可以水中得大自在?湖生大鱼。
六十年的时间,那些湖水深处的鱼也该成了妖精了吧?持续了多少年的捕鱼节,已经变成了放鱼节。每年春天,数十万尾小鱼虾放进湖里,它们从养殖箱来到空阔的水世界,给云蒙湖带来生力。而那些执着垂钓的人,从湖里钓起的鱼虾,可是自己失去的前世?湖边修了柏油路,环湖一周一百三十公里,每年都会有环湖自行车赛,全国各地的选手环湖奔驰是对一座湖的致敬;路旁是垂柳,垂柳的倒影是夕阳中的新娘,驿站和观鸟台间杂在垂柳林里,垂柳林外面是桃花园,四月的云蒙湖,桃花开成了红云,再过两个月,水蜜桃挂上桃树,一座湖就更有了风韵。
四月,众鸟归来。那一湖春水,重又荡漾起来了。
4
朔风一吹,云蒙湖就关上了湖门。一场风来到湖边,并不容易。它要经过对面的山坳,首先把山谷里的枫树吹响。枫叶红了,花败了,就连那些贱命的杂草,也慢慢枯萎。这个时候,朔风会从遥远的方向吹过来。西北。大多都是那个方向,就像春天一到,风要从东南吹过来一样。冬天是减法的过程,大地不再遮遮掩掩,很多不重要的掩饰都要除去。
当麦苗生出满地绿意,云蒙湖也就迎来那一场风。山的屏障留下一个豁口。有时候星星会布满那里,更多的时候,有风。朔风与东风不同,东风是贴着地面来的,是地气汇聚起来的流动;朔风从天上来。它把中山寺的古钟吹响,然后,一下子,就砸到了湖面上。起浪了。云蒙湖很少有大浪,一般只是微波,但朔风让它发出咆哮。鸟儿都飞起来,歪歪斜斜地藏在鸟岛的树巢里——叶子落了之后,那些巢穴隐约显露出来;更多的飞向南方,甚至来不及告别,就加入了南飞大雁的队伍。白鹭不见了,长腿鹤不见了,大雁不见了,顺着一场风,它们从湖面助力起跑,随后腾空而起,变成更远处的黑点。芦苇枯黄,芦花飞起来,像带着小伞的蒲公英落得到处是。荷已成枯荷,依旧站立在水中,黑铁一般。顾长生和柳春燕撑船在湖里收莲蓬,小船随风浪摇摆,那些枯干的莲蓬连同一米多长的茎秆,拿到城里去卖,五块钱一支,插在书房花瓶里做摆件。
冬天的湖别有样态,似乎更像一个湖的样子。湖面干净起来,水白起来。微雪下来的时候,常常是在傍晚。天色一变,风停了,空气潮湿或阴冷,不经意间,有白色的东西飘下来。等待一场雪,喊一场雪来,是一座湖处心积虑的期盼。湖上落雪,真是一种奇观——雪粒或雪片,飘过云层,飘过山,飘过中山寺的晨鼓暮钟,飘向湖里。白色的,结晶的,星星一般的美啊,化在水里。落在岸边,岸边的泥土慢慢变白,枯草和芦苇挂上白霜,渐渐肥腴;落在船上,船舷镶嵌白边,与红色的船体交相辉映;落在原野里,树林里,树枝的鸟巢上,平岛与鸟岛的羽毛上,更多地落在水面上,天上的水与湖里的水接触、融合,雪变为水,草鱼、鲤鱼们浮上来,吞吐微雪的味道,冬天的味道。如果站得再远一点,湖上落雪更显壮观。在山顶俯瞰,瞬间会明白柳宗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绝,偌大的平湖明镜,纷纷点点的万箭齐发,天空把圣洁馈赠给大地和这片水域,覆盖人间的肮脏和坎坷,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苍茫天地之间,大湖静静接受来自天域的问候和礼物,让自己冰封一湖心事,让那另一个世界成为宇宙中的新宇宙。一夜结冰,晶体下的泥水里,蛙蛇冬眠,鱼虾悬停,人间的喧嚣自此隔绝,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学?那一年诗会,夜色浓黑,白雪晶莹,篝火通红。
我们踩着湖与天交接的分界线——冰面,去向湖心岛。“嚓”,我们用风衣挡风,双手捧火,细小的火柴亮出微光,点燃香烟,每人面前吞吐出忽明忽暗的烈焰,像带着一颗火心。山坳里月亮渐渐升起来了,月光与湖光冰色相连,天地一片皎洁,四野寂静,我们走在水上,只听得见踏雪声和喘气声,那一刻,世界静止,我们都成了湖山的笔画。
乔洪涛,中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45届高研班学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张炜工作室学员,曾获中国校园文学奖、泰山文艺奖等,出版小说集和长篇小说四部,发表长篇散文《大地笔记》《湖边书》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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