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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明湖的鲤鱼

朱禹同 2025-08-23 4823

1


侯西峰是哪门子的文学系教授。

都不消说,他就爱脱下白褂假扮文艺爱好者,爱是真的,文艺却半吊子。规规矩矩地轻声坐在语言文艺阅览室,抱起一本白话读物。来无影,去无踪。

民国十九年,正值济南城学校被迫停课,很多青年学子们的学业被无情打断。像是正谊中学处在受害中心,炮火掀翻了校舍的屋顶,校园内一片狼藉。不过算是幸运,齐园文理学系院长林维湘与哈佛燕京学社的故交有约在先,学园置办一批外文、国文和译文的善本。

一年并购的书籍就比原先增长近两倍,无不使学校上上下下欢欣。

眼看白话书一天比赛一天多起来,所在之处却几乎都是犄角旮旯。

这——为的什么?

老先生们测试不考!

恍若有几分偏僻的道理。齐园书馆的内室又太潮,这些白话与功名无关的新书又一日赶超一日黯淡下去。

侯西峰后来总想起那天下午。骆时济坐在靠窗的橡木桌前,以往他常坐的位子,自言自语,捻下纸面。三十有一,著件月白长衫,领口松松垮垮系围巾,聚精会神伏在案上,就着他侯西峰托朋友从上海新买到的莎翁译本全套立刻读起来,罔顾他人,他本想提醒这位读书人,骆时济却始终没自觉抬过头,定是译本在行,让文学系教授都为之臣服。

侯西峰在医学院任职八年之久,因闲暇之余爱作新文艺者,彼时在隔壁文理学系的老先生处挨个讨教,成了欠教育的,几乎都怒斥其崇洋媚外,竟无人理睬。

“不得劲儿,当真没见过这种译法!如此曲解外文,糟蹋汉语,难道是诚心?”

一句话劈头盖脸砸过来,侯西峰愣住了。

这声音别提多不识趣了,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十四行的韵脚不押韵,用字还俗不可耐,简直臭如粪坑里的裹脚布。”

讲话者本人也忽觉内室说话干扰到旁人,抬头环视,两人才对视。侯讪讪然,“先生是教外国文学的?总见你借这些陈旧的西洋册子。”

亏得学生们都去参加中期测验了,两位足足聊了三个钟头。侯给骆沏了壶碧螺春。骆说他刚从法国回来没几天,把大明湖从头骂到尾,“什么‘四面荷花三面柳’?依我看,是三面蚊子四面泥。这时岁老不到外面去瞧,还以为太平天京有上帝老爷撑腰呢,一辈子也不知道西洋睡莲的垂眼。



侯西峰才知道面前这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上个月林维湘院长举荐的那位,留洋回来的文学教授。

骆时济骂完又咂摸嘴,不过虽说如此,也有好处,说就是校长也赏识他新文学教授的身份,初次见面时请他吃的水晶藕是真妙,西湖的藕跟它比,也不及半分。骆尤其惦记校长宴上的糖醋鲤鱼,说眼看着北极阁的师傅手起刀落,鱼鳞飞起。活鱼往油锅里一焖,鱼竟然活脱脱弓起身,浇上洛口醋汁,炸得酥香吱吱啦啦,响唱长坂坡。

“等我手头这篇新剧本改完,”骆时济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至多约半年时间,方可正好赶上校庆,和学生把剧本排出来。”

“在我那南新街旧院办场鲤鱼宴。你如果能来就再好不过哩,我亲自去请北极阁的后厨朱师傅给你露一手。”

 

这话,侯西峰记了六个多月乃至更长的时间。他托另一位朋友从上海捎来本初版译丛,红布网面上还留有译者的钢笔签名。学生们私下听闻此事,更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这场家宴。学系话剧社的领头几位早把选角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只等骆先生说“开排”。

九月初。侯上完病理学,撞见骆时济在柏根楼墙角抽闷烟,一问才知。

稿子没啦。

没——

啦——

骆时济从来就没有保留备份的良好生活习惯,这下可好,送去给编委会的机密剧本就这么被轻易被风捉弄似的刮跑了。新写的独幕话剧!实验体!吃一顿糖醋鲤鱼家宴的契机!就这么飞也似的、不着痕迹地没啦。

原要还壮志成城地要发在《齐园校刊》上,再浩浩荡荡招募、排练、排练三四个月小半年时间,在齐园十八成童校庆之日隆重登演……

据骆说只是结尾添了段两年前的“夜戏”。

“我亲自送去。递交给审稿的编辑,他说两周时间没有答复就不必来问了。再去收发室问情况,说没收到。编委会的人支支吾吾,反问我是不是写了‘不合时宜’的话。”“真后悔没有让学生帮我这个忙,我能写出什么'不合时宜'的戏码呀?排演的学生各论各都年满十八了。有些场面难道全得一笔带过才能突显他们编委文人的风度风骨风貌?啊呸。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北京协和医院女子学部并入齐园是在民国十七年,学园里才初次有了女学生的身影,话剧社男女学生同台排戏在整个齐鲁大地都是罕见事,不少国学派老教授对此深恶痛绝,把骆先生当作是眼中钉、肉中刺,更大谈特谈有染风化自新文学始,何况骆先生又执意要加什么“夜戏”,尽管医学院早有引入西洋先进妇科产科等先进科学,青春的少男少女在一起日日夜夜难免令人浮想联翩。

侯西峰本想说两句,又害怕连带自己一同被骂,就没再吭声。

骆前几日还跟学生拍胸脯,说要大家在剧场把两年前的剧服都找出来。学生们个个把缝补做半的戏服扔在地上。“骆先生,肯定是那些老顽固和小顽固干的,他们早看您不顺眼了!”

“罢了。”骆时济答,“老顽固们早就看我不痛快了。”

“至于那个小顽固倒有点意思,听不进仲甫先生、守常先生和胡博士的雅音,特地不远万里从燕园跑过来借读,在校刊上点名道姓骂新文学,却天天来蹭我的课。”

“我呀。这业余写戏的,单单莎剧六联都排不过来。”

“校庆之事万万不能大意,写个新剧出来却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担风险。”这话没了平时含笑的幽默,一本正经地倒不像他。

 

2


骆时济刚到任时,还穿不惯长衫。

那时,多数人见了骆时济的课表就绕着走,背后蛐蛐叫他“洋派说书的”。

现代戏剧概论的第一课,刚写下“易卜生”三个字,底下就起了骚动。学生们交头接耳,像看异世界族群捂嘴窃笑。

“先生这西装,是打巴黎穿回来的时装?”

骆时济笑着说,“西装是昨天租的,今早特意晒了晒,都被你们看出来了。”

骆继续按照译文讲,即使是挪威语,他也懂行,却还有同学不愿善罢甘休,

“那骆先生讲的易卜生好,怎么能比得上朱子家训教人处世?”

“娜拉走的时候关上门,也没有带所谓朱子家训,作为生存指导手册吧。”底下爆发出爆笑,同学前仰后合。

又一个声音抛出来,“那她喝西北风去?”

“喝不喝风不知道,但她兜里揣着俩煎饼。”

第一学期的课总这样,学生们像是上其他先生的课一样正襟危坐地来,又捧腹而去,他们哪上过这么多欢乐的课呢?

自此新文学课堂才一日赛日火爆起来。尽管如此骆时济还是没有资格申请测试考核,甚至说没有一本像样的教材,他只好自己编教材,油印机夜里高速地运转,机身发烫,高温热气漫过空荡荡的走廊。次日抱着讲义进教室,骆时济总笑着拱手,“我这是‘现蒸现卖’,讲不好,您呐凑合着听。”

大量的教材编订让骆时济不得不整日泡在图书馆备课,也算是有缘分和书虫侯西峰不打不相识,“侯某在医学系,”收书时对方露出整齐的牙齿,“常去书肆淘海外善本,打算将来捐给国家博物馆。”

也是后来骆时济才知道,侯西峰的书房比他的办公室挤多了。

 

某天,骆时济也记不清说到哪个话题,侯西峰顺势说要带其去解剖室。

“这些,”侯西峰抬起冰柜,“是在广智院收容所五三那天没人认领的。”以1913年北洋政府颁布的《解剖条例》死因且经亲属同意的病尸体、生前有合法遗嘱愿供学术研究的病尸体、经亲属同意愿供解剖的病尸体、无亲属请领的病尸体可供以作为医学病理研究之用。侯西峰伸手掀开白布一角,露出死者胸前创口。

纸上得来终觉浅,骆时济哪门子见过这般景象。

当时,济南府的顺城街是受害最为严重的区域之一。炮火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多数民房的屋顶被炸飞,残垣断壁在风中摇摇欲坠。宁静的街巷,如今只剩下废墟,百姓们流离失所,许多人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在废墟中哭泣、寻觅,悲戚的哭声回荡在这片荒芜之地。

骆时济猛地后退,差点撞上了摆满标本瓶的铁架。他的手指下意识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连他自己都忘了何时染上这习惯,许是在伦敦学系访问时,看惯了教堂尖顶的缘故。

侯西峰的镊子悬在半空。原来骆先生信教!

“你看这里,”侯西峰没抬头,解剖刀握在手里,“从第三肋间隙刺入,角度偏上,贯穿左肺。轨迹与倭寇三八式步枪弹道吻合。”

另一具伤创也变为黑紫色,“从锁骨开始,分离胸锁乳突肌,暴露颈动脉。你看这血管壁的挫伤,是生前遭受钝器击打所致。”侯西峰用镊子挑起一段血管,“这些细节,比任何子虚乌有的证词都接近真实。”

“真实……”“我,我是写剧本的,真实哪里是话剧所追求的。”

侯西峰的声音旋即就弱下去,“也对,解剖记录明白记在医学院档案里。”“戏剧家做好戏剧,中医做好草药、针灸,西医做好包扎、手术。”

显然他也遇到了难题,时常为教案愁容,学生有时在日常病理上还是更相信“气血不通”的老法。

“侯先生,西医好治‘亡国病’吗?”他登时语塞,答不上来。倒是骆时济给了他启发,“老糊涂了我的西峰兄,给他们讲那年的伤兵啊,讲子弹怎么穿过后背,讲怎么把骨片从肺里取出来。”侯西峰后来真这么试了。

讲起1928年。这年5月3日,济南城的天空被阴霾笼罩,以“保护侨民”为幌子,肆意在街头屠戮百姓。济南的商埠区,本是一片繁华之地,瞬间沦为人间炼狱,街道上满是被杀害的无辜市民,鲜血汩汩流淌,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刺鼻的血腥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讲起济南府广智院的临时医院。管用。

就是在那天他们约好,等骆时济的剧本写完,就在旧居办场鲤鱼宴。给北极阁的厨房都说好了,要用黄河活鲤,醋得是洛口的,糖得是江南的绵白糖,鱼头翘得像要跳龙门。

“宴还是要办,”骆时济说,“活鱼得现杀,放久了就不鲜了。”

 

九月,公告栏新贴的红纸黑字写着“校庆倒计时四十五天”。

骆时济的剧本手稿在木桌上堆了半尺。李之羡闯进办公室。骆时济愣是想不到原稿真被这“小顽固”截了胡了,幸好他写完多半情节都随风去了,还在找机会去和侯西峰商量,酝酿尚未动笔。少年腋下夹着丢失的稿子,霍然登场,进门就喊。“骆先生,骆先生,这剧本好呀,唯独在结尾太软。”李之羡指着稿纸“夜戏”的段落,红笔圈得密密麻麻。少年用济南话说:“要我说,您的剧本直接排得嘞,编委会里有人收了‘那边’的钱,说您的稿子犯忌讳。”



骆时济便留之羡在办公室吃茶,少年掏出校刊,全是骂王云五的文章,字里行间带着火气。“这商埠区书社老板,”他拍着桌子,“卖的都是粉饰太平的玩意儿!”

骆时济后来为他的第一个观众老爷题字——“之羡与王老板大战,真如赵子龙,浑身是胆”。

 

3


虚惊一场。原来剧本丢失是李之羡为了骆时济的求全之策。有了话剧底本在,不怕没柴烧。白玉兰落了瓣,飘在纸上,倒像给那些急慌慌的字,缀点闲情。距离校庆日只有不到三十天的时间,话剧社不再淡定了。

“骆先生,剧本还写吗?”——“写。”

“骆先生,话剧还排吗?”——“排”——“边写边排。”

骆先生的课变得挤破头,更有些学生从工学系翻墙过来听,蹲在窗台上记笔记。话剧社的姑娘们把“校庆公演”的横幅挂在柏根楼走廊。

除了新教授的备课之外,马喀考米卡办公楼的二楼,成了骆时济创作的和话剧社同学们排练的营地。沪上寄又寄来了信。是《话剧月报》的催稿。他们看了戏剧开头几百字觉得还不错。可是这正是在骆先生写不下去的时候,这次的问题是骆时济想写“受害者藏着密信”,却总觉得藏于衣襟,又或是塞在靴底太过寻常。他改了又改还是觉得不妥,便要去找侯西峰散心。

骆时济跟侯西峰念叨:“那边罗觉蟾之流名堂多,多幕剧我哪有工夫写?只好试写独幕剧。可独幕剧这东西,比长篇小说框架还讲究,三言两语就要立住人,比写一般抒情小散文吃重。至于什么受害者,什么受害方法,什么腹中藏物都是不必考虑的。

“你看这个,”侯西峰用镊子夹起一张切片,玻璃片上的胃黏膜组织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状,“当时有个伤员,把求救的字条嚼碎了吞进胃里。胃酸没能完全腐蚀纸片,我们解剖时,发现字条被黏液裹成一团,还沾着未消化的谷粒。”他指着切片边缘,“胃壁的皱襞会把异物往深处推。”

“要是……有个东西,天生就带着能藏东西的‘腔’呢?”骆时济摸着下巴。

侯西峰往标本瓶里倒防腐剂,闻言回头:“生物的体腔都行。比如腹腔,有腹膜包裹,密封性好;肠管曲折,也能藏小物件。但得是活物,死去的腔体就会僵硬收缩,藏不住。”他用铅笔在记录册背面画了个简单的腔体结构,“你看这空间,够塞进去折叠的纸片了,还得考虑分泌物,比如黏液,能粘住纸片不晃动。”

 


漱妤不知丈夫每天怎么愈来愈忙,甚至没有时间和她多说几句话。

身为妻子,她却不问缘由地按时在傍晚蒸好水晶藕,瓷碗上冒白汽,薄如纸的藕片里嵌着糯米,在灯下透亮。妻子漱妤端来炖好的藕汤,香气漫过所有纸张。

骆时济忽然回忆两年前,妻子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躲在广智院躲过一劫。

当时,厢房里堆满古籍,后院还藏着些学生,都是因贴抗日传单被追得紧的。城墙上的弹孔多到难以计数。今年家中长女早已活泼可爱,每天身上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漱妤往骆时济手里塞了袋干粮:“哥,您明日去学院,记得把这些馍饼、烧饼带给留校的学生。”

没有布景,就用被单当幕布;没有道具,就把课桌拼起来当城墙。校庆前十天,竹节棚里的排练日志每天都添新的红叉。

骆时济踩着板凳教大家走位,兴致来了的时候,说要演段单口相声。借来学生的青龙偃月刀道具,往脸上抹了锅底灰。学生们相互交换着眼神,还不知道这位先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骆时济从讲台下抽出一张凳子,放在教室中央,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双腿交叉。

“关公上了山,”他扎着马步,唱腔走了调,“遇见个打柴的老头……”

老头不让道?!“不让我走这老路,还不如杀了吾”。

棚子里的欢声阵阵。手里的煎饼都笑凉了。

 

边排边写,一样没落下。距离校庆整三十天时,骆时济把刚写好的、字迹还温热的急就章塞进李之羡怀中。之羡连夜把写好的剧本塞进邮包。邮差接过时,他特意在地址后加了句:“转交《话剧月报》,急件。”

邮包随后就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巷口。李之羡才突然想起什么。也是一念之间闪去。然后就是听说教育司的人到骆先生的家里来过了。

“骆先生的新戏,”官员摸着茶碗盖,“听说写了些‘不入流’的人?”——“我家先生写戏,从不如此。”

“夫人如此执着,我等也无话可说。自己看去吧。”牛皮纸信封拆开时,“情节露骨血腥”“男女同台有伤风化”的字眼。娇弱的夫人眼前顿时黑了过去。

 

“他们敢威胁到家里来?当年躲在广智院,炮弹炸穿屋顶时我都没怕过,如今倒怕了几张破纸了?"骆时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侯西峰担忧起来,哎呦哎呦叫着,北平都在传,时济这稿子是捅马蜂窝。另一旁,话剧社学生还在一板一眼地背诵台词。

“宴会延迟,”骆时济把通告烧成灰,“话剧照演。”

漱妤说,“明日我去北极阁找朱师傅,这季节鲤鱼也还都在生长期,”她端上来一碟炸酥的莲瓣,撒上白糖。

“你们先尝尝鲜。”

 

4


【济南城街心,岗哨林立。太阳旗在残垣断壁间飘动。

【商贩们缩在墙角整理被踩烂的摊位。​

日军:诸君请看,这就是“大东亚共荣”的开端。我们带来秩序,(用刀鞘挑起一个破竹篮)而非混乱。​

新兵:报告长官!发现可疑分子聚集!​

商贩:太君饶命!我们只是捡些能吃的……​

日军:举起手来!不要怕,皇军是来保护你们的。去,把那边的井水打一桶来,给这位先生解渴。

 

【年轻士兵刚提桶走向井台,天空突然暗下来。先是几片银鳞坠落。

【接着是整条的鲫鱼砸在石板上,啪嗒作响。

【日军司令部临时驻地,天色已暗,俨然夜色。原是绸缎庄的三层小楼。窗台上摆着新鲜地抢来的青瓷瓶,瓶里插着干枯的荷。

【楼下传来士兵的哄笑和鱼落地的闷响。​

翻译:长官,外面不下雨,不下雪,不下霜,不下冰,不下雹,偏偏下鱼。老百姓都在说是冤魂化的。​

日军:荒谬!传我命令,谁敢造谣就按“反日分子”处置。昨天抓的那几个外交人员,招供了吗?​

通讯:长官,还在审。其中一个姓蔡的,说要见您谈判。​

日军:谈判?带他过来。你留在这里,记录“和平谈判”的过程。​

 


【街角堆着半人高的鱼,腥气混着尘土漫开来。

长官:还在落?告诉那些愚民,再敢说 “鱼事”,统统抓起来!

翻译:是!(哈腰)各路都已经贴了告示,说是 “异常气象”。只是……这鱼越来越多,清理队的士兵都要吐了。

老妪:鱼是在哭啊。你看那鱼鳞上的光,不是太阳照的反光,是泪珠子,比豆子还大的泪珠子。老天爷这次开眼了!

长官:不过是反常天气。快清理干净。​

老妪:这条是我家池塘养的,你们把我儿子推进池塘,这鱼就守在岸边,三天三夜没沉底。

新兵:长官,我刚才看见…… 鱼嘴里有东西!

 

【鱼堆里突然 “啪嗒” 响了一声,一条死鱼蹦起来,落在长官脚边。鱼嘴一张一合,鱼腹涌出来一张字条。翻译官脸色骤变。

长官:巧合!都是巧合!传我命令,用机枪扫射鱼群,看它们还敢不敢闹!

【枪声突然响起,却被密集的噗通盖过。更多鱼从空中落下,像银色的雨。

新兵:是渔民!他们驾着船往天上抛鱼!我今早看见的,船板上全是鱼!

长官:胡说!手无缚鸡之力的渔民敢反抗?

老妪:他们不用反抗。鱼,记仇。去年你们往湖里倾倒的些什么你们自己知道;今年你们占了祠堂,鱼保准往祠堂顶上跳。

 

【夜至。

【突然,鱼堆剧烈晃动起来,底下露出几只麻袋,麻袋被鱼拱破,滚出一堆东西,不是金银,是从百姓家抢来的盘缠、铜盆、布鞋、赃物,绸缎、粮食,所有在场的东西上都粘着鱼鳞。

长官:开火!给我统统烧光!

【士兵点燃火把,点燃了夜的幕布。鱼群不再零散落下,而是成百上千条聚在一起。瓦片哗哗作响。

老妪:你看,鱼在笑呢。

长官:不可能!这不可能!

【一条鱼突然撞在他胸前,鱼腹裂开,掉出个油纸包。翻译官捡起打开,里面是片晒干的荷叶,上面写着四个字:“秋后算账。”

新兵:不老实的渔民!他们在鱼腹里塞了这些东西!鱼顺着水流漂,到了城中心就被网兜捞起,再抛向天空。他们算准了今天刮东南风!

长官:风…… 风向……

 

【远处传来号子声响,鱼群突然调转方向,退潮般涌回湖边。不下雨,不下雪,不下霜,不下冰,不下雹,偏偏下鱼。

【特此标注 “自然现象” 四字,没有什么所谓的天气反常。

 

5


来自沪上的报纸送到济南,骆时济在上这学期的最后一堂表演课。他正在专心排练话剧,便让李之羡下了课念给他听。

公演的锣鼓喧嚣,没人摘下。悉数仍悬在房梁。被单做成的幕布,晒褪颜色。风裹起沙来,幌子噼啪作响。墙根下坐着二三常客,空碗在一旁晒大太阳。铺子门板大多卸了半扇,露出里面蒙灰的货架,偶尔有几声叫卖,也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骆先生,”扮演老妇人的女学生发问,“听说齐园的文学系要往南迁了,先生?”

二十世纪初,源于义和团运动摧毁了其在登州的校园,文会馆便迁至潍县办学。1928年6月,国民党山东省政府为举国安全,南迁泰安。直到三年后日军全部撤离济南后,省政府才迁回济南。骆时济不知消息是从哪位先生那里传出来。

他准备在戏服上多加点料,“早着呢,”粘上稻草做的“冻鱼”,涂的糨糊还没干。“还有几天时间先把剩下的一场演完吧。”

话音未落,又有学生抱着装有道具的大木箱跑过来,“骆先生,骆先生,赵班长要走了,火车票买的后儿个的。”

骆时济摆了摆手,心下涌起苦涩。三个月前,这娃娃还在台上商贩,还老把台词念错,现在已经全然可以把贩夫走卒操碎心的情绪托出,如果不是这战时,真就是个可造的演艺圈栋梁,他骆时济会教北平先生来给赵班长多指导。

散场学生陆续来辞行。校庆前一天,月台上的人都在说“明天就是校庆了”,骆时济帮赵班长把行李搬上火车,瞥见他口袋里露出半截倒计时牌,最后一个数字“壹”字被摩挲得光亮,

月光爬上柏根楼的台阶时,学园里只剩风吹秋叶的响。骆时济在空荡的露台上,一个人。学生们留下的戏服在绳上飞旋、打转,如同一串没人认领、牵引、高飞的风筝,一会儿飘向西,一会儿转向东,一会儿逆着风呼啸,一会儿乖顺地游走。

 

回到旧居,漱妤又是往砂锅里下莲瓣。油花在锅底咕嘟作响。她说,“朱师傅托人捎来黄河里的,说等你写完新戏,还做糖醋的。”骆时济看着油锅,还在冒泡,嘱咐几句妻子小心油星。

尽管他不爱吃油炸荷花,莲瓣,炸得已经很焦,莲心的苦味还在。他也明白这苦东西对身体有益。

苦年岁还能飘到哪里去,还不如听闻声音,去裕嵩茶馆喝点闲茶,听鼓书艺人的口技。舞台上的小娘子正唱《武松打虎》,快板叮叮咣咣,口齿伶俐。台下的观众一致拍着大腿叫好。

“先生?您觉得我的唱腔如何?”姑娘唱完一段,端着铜盘过来,盘里的钱板叮当作响,骆时济微笑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入盘中:“唱得真好,你的快板打得尤其精彩。”“日本人在城内多个地方设置关卡,英贤桥、普利门、杆石桥等地,老百姓进出城门,必须下车鞠躬,稍有不从,便会遭到打骂甚至杀害。人们为了避免与冲突,出行时只能小心翼翼,许多人不得不绕小路行走,生怕碰上日本人,曾经热闹的城市,如今人人自危,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我爹当年在广智院抬伤员,说死人堆里还有条活鱼,肚子有西瓜那么大。咕噜咕噜从土堆上滚落下来,一直顺着街上血水流成的暗道前去。我爹一路走一路跟,家里一直没人信这事,都觉得我爹那时候出门一趟便失了心智。”

 

开头就想说这事,直到快要到结尾才想起。当时谁也没料想到。报纸一周后才来。

此刻离公演只剩三天。

“先生,是我没把稿子送到正经地方。编委会的人说‘不合时宜’,我当时就该跟他们争到底的。”

天没亮李之羡就揣着条文往司法署跑,门房拦他,他就大吼,“我送的稿子是骆时济先生的,他们说丢就丢,这不是强盗行径?”接待的科员捏着回执看了半晌,“小孩家懂什么?时署这样,丢篇稿子算什么大事?”

“这不是普通的稿子。是我们排了一个半月的戏,是骆先生熬了几十个晚上写的。”

他在司法署门口蹲了一天又一天,证据都不用搜罗网集,诸如学生们的签名信、骆时济改稿时用秃铅笔一类,多不胜数。

那次撞见上次接待他的科员骑自行车从门前缓缓出来。之羡以电光石火的速度一把拽住车后座,“你们是不是怕那戏里写了真话?是不是跟编委会串通好了?”

车轮尖尖地碾过他的布鞋,不留情面地留下两道黑印。学生却死死攥着车座套不放,直到被两个巡警架开时,还在说着:“我要见署长。我要查收发记录。”司法署的答复下来了。公文纸上盖着红章,标明“查无实据,不予受理”。李之羡把公文纸铺在骆时济的案头,不予受理是唯一的答案。

离开济南府的前一晚,李之羡去了趟排练棚。竹节棚的柱子上还贴着他拿粉笔写下的——“距公演还有两天”。

火车开动时,李之羡从车窗里探出头,济南的城墙在雾里慢慢淡去。这趟回北京,他要去史馆查档,要去见报社的先生,哪怕只能找回一句台词,也算对得起骆先生的原稿。

 

6


1930年9月,沪上商务印书局火光骤然炸响,半边的城市的夜空都映彻成红的。来不及备份的剧本,应当在火舌里蜷成灰烬。

一切方是来不及了。

一・二八事变,《话剧月报》的印刷厂……烧没了。

没——

了——

 

剧本丢失第二日,侯西峰在解剖室整理标本时,见李之羡揣着只断笔就急匆匆飞进来。

“侯先生,您就眼睁睁看骆先生被那帮人拿捏?”

“之羡啊,这事……水深。”

“深?难道要教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把骨头都敲断?”侯西峰慌忙伸手过来,示意他闭嘴。李之羡甩开他的手。

“您就是太怕事。等排练一结束,我就和学校说,这借读的窝囊书老子不读了。”

 

1937年的秋霜来得早。

泺口黄河铁桥发生了爆炸,消息声传到齐园时,骆时济还在写。

稿纸堆得歪歪扭扭。光斜斜照进来,看得见飞尘在字里行间跳嚣,一群没头的小虫子,绕着那些没写完的句子转。

漱妤特意备了空白稿纸:“哥,这次抄两份吧,我替您收一份。”骆时济却把稿纸推回去,“丢过一次就够了,再抄一遍像要扒层皮。”

演一场算一场,有几个角色演几个角色,能记得几句就发挥几句。一把大火烧尽了还写吗?学生们都走光依然要写吗?书桌挪到窗边,只为能多看看楼外的天地。这次,摊开的稿纸上,不只是文人的自怨自艾,蔡公时的台词改了又改,还有商埠区的娼妓、药铺老板,那些临时医院里呻吟的面孔。好在爆炸让骆时济也成为难民之一。如今重写,倒能慢悠悠琢磨。

侯西峰来送站,临行前走过来。

“还是专家作者,鱼类的体腔有鳔、有内脏挤压,形成的空间更固定。鱼鳔下面、肠管旁边,有个三角形的空隙。更何况鱼鳞硬,能挡一下外力。”

“更何况鲤鱼体型大,体腔空间够;腹膜厚,像层薄塑料布,能保护油纸不被内脏分泌物泡发。”

“等你回来,”漱妤替他理了理围巾,抱着孩子,站得笔直,却也好似马上被就要随列车的发动倾倒。

月台上全是背行李的人。

火车开动时,骆时济看见济南的城墙在雾里慢慢地,慢慢地缩成条细线。车窗外,黄河的水正黄得更深,泥沙聚下,被谁搅动发稠。

骆时济想起后厨师傅说的话。活鲤下锅时,总要蹦跶几下,什么也不怕啦,它们想溅起些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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