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媒河,是当年村后的一条大河。
从开始记事,以及后来挺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这条河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河了。不过,那时没人叫它媒河,我跟村里人一样,直观、简明、亲切地把它叫做大河。村庄沿着河岸的铺开,大河滋养村庄,村庄因河得名。南岸的叫大河南,北岸的叫大河北,西南边的那个,就叫西河南。两岸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无尽的烟火与岁月里,一切都那么地自然而然。
后河是一个专属大河南村的名字,想来也是,因为河就在村的后面嘛。那时奶奶还健在,当我又一次笨拙地翻过门槛跌进胡同,还在四处张望时,奶奶的声音就会响起来:
“哎呀,可不能到后河去哈!”
奶奶挓挲着两只手,黑色的大襟褂子带风,像一只大鸟从院里追出来,裹过的小脚戳在干硬的土地上,咚咚咚地响。
后来,母亲说起当时的情形,每次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说听到声响的我手脚并用,加速逃跑,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地鼠。但小脚如飞的奶奶已经快步赶到,两手从背后插入我的腋下,捉猫一样把我箍住提起来,我手抓脚蹬,还在努力地蛄蛹。
关于奶奶的记忆只剩一些残片,但我记得当年的家有六间泥墙的草房,南屋和北屋各有三间,小院的门朝西。出门,顺着胡同往北,经过三户人家就到大河陡高的南岸了。
河岸是个神秘的所在,杨柳榆槐,老树浓阴,虫鸣蝉嘶,蜂来蝶舞。隔着枝叶的罅隙,远远地,水中央的荷花开了,红的花、白的花,在绿油油的荷田里随风摇摆。大河的上游是条浅浅的细流,从西南方向来,在村后汇成辽阔的水面,然后又变成细流向东北方向流去。
那时想,总有一天,我要顺着河走,从头走到尾。但村里人似乎对什么都已了然,男人们清晨从大河里挑水浇菜,傍晚赶着牲畜去河边饮水。主妇们相约去河边洗涮和数落自家男人,男人不知道,也不在乎。听说峡山水库放水了,有大鱼要来,就连夜收拾鱼叉准备明早去河边碰碰运气。天热时,男人们下河洗澡,脱个精光,臊得远处浣衣的年轻媳妇红着脸,忙不迭地端起搪瓷脸盆,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来……
脸盆是前年的嫁妆,白色的底,描红的边,绘着绿色的水草和两条红色的金鱼,自由的鱼儿在快活地游弋着。
大河是暧昧的。
大河水波潋滟,涟漪带着许多美好的东西,不声也不响,拍拍岸,缓缓地往东流。
二
多年以后,我在上海。
铁匠庄的同学志强告诉我,村后的那条大河古时候叫媒河。这让我羞愧不已,大河已经干涸多年,它有这样奇瑰的名字,而我竟然一无所知。我不能原谅自己。
在网络地图上,我长久地凝视和重新识别当年那个属于我的世界。纵横的线条是公路,绿色的方块是庄稼地,而我熟悉或是听闻的那些村庄青砖红瓦,街道整饬,像搭起的积木。当年的老屋迁建到村子的东南角,居然也能依稀找到。把地图缩小,潍河与胶莱河像两条平行的淡蓝色飘带,蜿蜒向北,直到一片深邃的暗绿,那是莱州湾和渤海。
至于大河,当年那片盛大的水面只是地图上小块模糊的黄绿,没有任何标识。但我当年,就是以这黄绿为地理原点,迈动两条小腿,开始打开我的人生地图,开始关于世界的探索。
卫星地图只记录现时的存在,于是我去找古地图和志书。
终于在清康熙版《昌邑县志》中找到短短的两行:“媒河,本县东四十里陆庄社,东通胶水,西通潍水。世传胶翁潍母,此河交连二水,故名。”河居然有性别?更奇的是潍河是女,胶河是男,而媒河是手牵红线促成姻缘的月老——这是多么有趣的传奇啊,充满山海经里的奇趣和绮丽的想象。
陆庄社,原来就是刘庄村,那是去卜庄大姨以及外公家的必经之路,也是二嫂的娘家。但探寻“胶翁”“潍母”这段姻缘,似乎不得不说胶莱河。
元朝为解决南粮北运问题,至元十七年(1280年)开凿山东半岛的胶莱运河,通过连接大沽河与胶河,贯通半岛南北两侧的胶州湾与莱州湾,由此大幅缩短绕道成山角的海上漕运。这是世界上第一条沟通不同海域的海运运河,但后来终因水量不足而弃用。
明嘉靖二十年(1541年)朝廷再启胶莱漕运,并“引张鲁河、白河、现河、五龙河诸水,以增加胶莱运河的水势”。元、明两朝为弥补胶莱河的水源均有引水入胶的尝试,可惜都未找到关于媒河的记载。
不过,根据史料、地图、记忆进行组合、串联、想象,我还是拼凑出关于媒河的完整猜想。原本是没有媒河的,但或有潍河历年溃坝自然而成的积水、河沟以及水道,出于胶莱漕运补水的需要,疏浚断续的河沟、水道而贯通成为一条完整的半人工河,这便是媒河了。
猜想当年贯通时该有一个小型的冠名仪式,众人苦思冥想,直到某位饱学的大儒灵光乍显:既然胶翁潍母,此河便是媒妁,何不叫做媒河?在众人拍案称奇的喝彩声里,神来之笔写下“媒河”二字。从此,在广袤的齐鲁大地,在潍河与胶莱河之间,我的媒河就这样诞生了!至于是在元代还是明朝,这小小的遗憾,已不影响我得到答案的愉悦了!
三
水利万物,所有与媒河有关的事物都完美地串联在一起。东河沟、西河沟都有我的同学,大河北也有我的老师和同学,小高家庄的小高同学是当年媒河上摆渡人的后代,大姨所在卜庄柳家村北的那个地方曾叫后湾……
那时的我已经知道地球是个球,球很大,我私下里划出一块属于我的世界。我把整个世界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我的世界,有我熟悉的一切,以大河为中心。另一部分是除此以外的世界,住着陌生的人,在做陌生的事。
我的世界往东,到卜庄。往南到烟潍公路。往西到夏店。往北到扶安镇。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我差不多完成从出生到18岁之前的所有冒险、探索或者成长。我无数次跨过这条河,从桥上,从冰上,到夏店赶集,上学、送别奶奶、割草、拾柴、往卜庄去走亲、钓鱼、摸蚌,到烟潍公路边看汽车,学习侍弄庄稼和饲养牲口,打架,被人欺负也欺负别人,采槐米换钱,去偷瓜和打枣,练习武术(能用手劈断青砖),因为贪玩而耽误学业,开始偷偷喜欢一个女孩……
回乡探亲时,带着儿子去走当年媒河边上的小路,但往往会被一堵墙、一块林地、一片茂盛的玉米一次次地拦住去路。当年的脚步那么密,来来去去,能把土地踩紧实、磨出亮,野草花纷纷避让,地上就有了路。但倘若不再有脚步来去,马齿苋、牛筋草、灰灰菜们就又欢快地回家了!
有一次,远远地望见熟悉的古槐,正思忖,小院门响,一位中年妇人推门出来。她看着我,我看着她,都露出思索的模样来。妇人是当年的新媳妇,过河嫁到大河南来,按辈份我该叫嫂子的,而她也认出我是当年那个顽劣的半大小子,瞬间露出欣喜并激动的神情。三十多年时光流转,嫂子头发灰白,男人也已辞世。
陵谷变迁,时移事改。
我们在槐荫下感慨一番,叹息一番,唏嘘一番。分手时,她说:“怎么一眨眼就老了呢!”我说:“老槐树长得还是那么茂!”
人看树,只能看几十年花开花落,树看人,却能看几百年人来人去。古槐每年在夏天开花,在秋天结果,把四季寒暑刻入年轮,也把人间悲欢藏在心里。
其实,槐村也老了。
四
其实,媒河作为一条完整的河存续时间并不长。
明嘉靖年重启的胶莱漕运在短期繁荣之后,终因水源不足、河道淤积等原因而再次归于沉寂,媒河也因此逐渐淤塞,逐渐形断意连,逐渐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
我的大河,其实是古媒河的遗痕。
但在我读高中的时候逐渐开始干涸,先是上下游的细流,然后是中间的大河。村里人先捉鱼捕鳝,然后取沙建房,最后平整河床种上庄稼和树苗。
大河是慈悲的,这是大河最后的恩典。从此,我的世界里,大河不再有水。
大概2011年,沿河而居的孙氏宗亲慎终追远,联合在大河的石桥西北处起坟立碑,碑文中记载,孙氏先祖原居于河北省枣强县上林村,辗转多年在明成化元年(1465年)迁住此地。碑文描述“祖墓在媒河北埃(原文为“埃”,“埃”或通“崖”,此处指媒河北岸)极西尽处,有古槐一株覆阴茂密是其处也”。再次提到媒河,倘若明成化年便沿袭此名,那么媒河之称或应始于元代至元年间吧。
后来收到同村迎军寄来的族谱,迎军是创业在外的企业家,难为他多方考证溯源,收集资料编纂而成,册页虽薄,恍如巨著。其中记有口传史,说是孙氏先人当年来此安家,用一条扁担两个筐挑着两小儿,足见窘困。后长子居河南,次子居河北,在河边繁衍生息至今。从成化元年算起,已有650多年了。
掩卷深思,不胜唏嘘。
先人迁此依河而居,如今后人亦伴河而眠。
当年在六甲初中读书的时候,如果抄近道走南岸的小路,就要经过大河南的墓田边。墓田在大河南与西河南的连接处,村里人叫做西坡(或西崖),现在看起来与石桥边的祖墓隔河相望呢。
墓田里的坟头不分长幼、辈份,按照逝者死亡的顺序从西南角开始,往北,到河岸,然后回转南边,一字排开,齐整有序。墓田里平时人迹罕至,高高低低的坟头掩藏在蓬茅野树里。夏秋时节是一片生长的繁茂,冬春是一片死后的荒芜。
爷爷奶奶、父母,最近的还有大哥,他们都葬在这里,爷爷奶奶在西南角,父亲和母亲在靠近东南的地方,大哥在东北角。墓田不大,他们离得不远,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又团聚了。他们终于不再忙碌,可以在星光下谈古说今,轻松而无顾忌。
西坡是媒河边的另一个村庄,住着逝去的人。他们都是我亲近、熟悉、认识、知道或是族谱上线条连系的名字。生前,他们在两岸的地上活,死后,他们在两岸的土里埋。生与死,都与这河深深地羁绊在一起。
有时想,西坡地势高,或许还因为几百年来埋下了太多的欢笑与悲戚、成功与颓败、希冀与绝望,清明时节,东南风从坟茔间吹过,仿佛有无数的声音仍在细细碎碎地说着话。
五
可惜,地图不留痕迹。
地图只记录存在,而不会记录存在过。
我滑动鼠标,世界慢慢缩小,小到潍河与胶莱河变成两条柔细的线,山东半岛变成亚欧大陆东边一块小小的凸出,从太平洋里隔出渤海与黄海。继续缩小,地球只是太阳系里的一粒微尘。
1990年2月14日,NASA的旅行者1号航天器在飞离太阳系之前给地球拍下一张照片。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回眸,在64亿公里之外的太空。照片中的地球只有0.12像素,悬浮在太阳系漆黑的背景里,像一粒尘埃。著名的科普作家卡尔·萨根称之为“暗淡蓝点”,他为照片写下这样一段话:
请再看看那个光点,它就在那里。这是家园,这是我们。你所爱的每一个人,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曾经有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它上面度过他们的一生……人类历史上的每一个圣人和罪人,都在这里——一个悬浮于阳光中的尘埃小点上生活。
30多年后,我在江南某个湿冷的冬夜,读到卡尔·萨根这段文字时,一个人,在书房,泪如雨下。
就在旅行者1号拍下照片的两周后,1990年的2月28日,我在烟潍公路边上的春寒里,登上开往潍坊的长途汽车,尔后转乘火车,去往父亲工作的上海。那是我第一次走出自己的世界,去往另外一个更大的未知世界。
旅行者1号出发后不再回来,但我,注定成为在两个世界来回奔波的旅人。
清明回乡扫墓,我会下意识站在西坡往北看,那里曾有媒河上游的细流和一个叫鬼家湾的水洼,现在是一片齐整的麦苗,在返青,在春风里的欣欣向荣。
往东北方向看,能看到石桥和祖墓,吐芽的杨柳和仍旧枯黄的飞蓬。春天的视野开阔,隐约还能看到扶安镇和镇南边的那条路。那条路东西走向,西到夏店,东到卜庄,但我觉得,这就是史书中记载的青莱官道(古代山东从青州到莱州的交通要道)。千百年来,有过多少脚步、车马承载着生计、梦想和家国大事在这条现在并不起眼的小路上来去匆匆,又都消逝在时间的烟尘里。
风吹麦浪,忽然想起吴允谦,一个令我感觉亲切的朝鲜人。那是在明天启三年(1623年),朝鲜使节吴允谦赴北京(时称顺天府),过昌邑,途中作七绝《过昌邑道中偶吟》:
垂柳浓荫十里程,软沙芳草马蹄轻。
联鞭相映碧丝去,正似寻春游冶行。
没来由地,感觉吴允谦走得应该就是眼前这段路,从卜庄到夏店,杨柳犹是当年绿,只是时间上相差400年而已。
前年的夏天有场暴雨,同学爱玲跟我说:雨水灌进后河,河床上积下好大一片水面呢。我闭上眼睛,想象那景观:该不是媒河归心如箭突发奇想回家探亲吧。爱玲的家就在后河边上,门口有棵高大的枣树,每到秋天,树上还会挂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红枣。
总有一天,地上的水要回归天上,而天上的水还会落到地上。大河是慈悲的。河水已不再哺育两岸,却仍在滋养着许多灵魂。
这世间,所有的故事都有终章。但只要你还记得,那么所有你希望的都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归来。
媒河还在,只是你需要用另外的方式去抵达。


热门评论 我要评论 微信扫码
移动端评论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