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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行走的拉魂腔

红槭树 2025-08-25 2.3万

  








李玲

 

                            一 柳琴啊柳琴

 

柳琴,状似螳螂,头小颈细腹圆,如柳叶,亦如取直的弦月,故又称柳叶琴或柳月琴。琴身,中间敦厚,边缘薄浅;线条圆润,外形古朴而有韵致;音色铮铮,有金属之声。

柳琴戏,因有柳琴伴奏而得此名,是山东省地方戏曲,有近三百年历史。

起初柳琴戏叫拉魂腔。拉魂腔曲调优美婉转,尤其尾音骤然反高八度,“咿咿呀呀——嗯——”的帮和衬音,曲里拐弯,动人心魄,最显韵味。早年民间“拴老婆橛子”的叫法,印证了这个特点。旧社会围着锅台转的劳动妇女,穷困沉闷的光景里,拉魂腔一起,便被牵魂勾魄,生活的滋味,大概全在这动人的戏腔里了。

柳琴戏在沂河两岸那片低洼的大平原上滋长,融进了轻巧婉转俏美的乡音,融进了淳朴的乡情。柳琴音色,好比泥土捏成的泥哨,发出纯净又多情的声响。

土生土长的拉魂腔属于田野乡间。唱柳琴,听柳琴,是鲁南地区老百姓的集体记忆。

冯荣华就是在拉魂腔里泡大的。

他离开郯城七十三年了。

拉魂腔,他听了一辈子,唱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他的舞台,曾经小得很,也曾大得很。生旦净末,唱念坐打,嬉笑怒骂,爱恨情仇,全在这声色的舞台上,粉墨上演。

郯城境内沂河流域,河渠沟汊纵横,又地处低山丘陵南部,历史上旱涝频发。《沂州府志》记载:“邑本水乡,村外之田辄目曰湖。十岁九灾,所由来也。而游食四方,浸以成俗。初犹迫于饥寒,久而习为故事,携孥担橐,邀侣偕出,目曰逃荒,恬不为怪。故兰郯之民几与凤阳游民同视,若以劝禁以挽颓风。”

这段文献资料,再现了当地地理面貌和当年临沂本土拉魂腔艺人被迫四散逃离的情景。

小时候,父亲常常把这个柳琴故事讲给他听。父亲说,沂州府认为拉魂腔低级下流,唱拉魂腔有伤风化,结伙组班唱戏又误农时,便以此为罪名,禁唱拉魂腔。清康熙年间,沂州府把戏班撵出临沂,柳琴艺人背井离乡,在苏北皖北撂地摊,以游唱为生,尝尽生活磨难。

据冯荣华讲,拉魂腔早年还有一个称呼——拉河调,这种民间小调也曾是沂河岸边的拉纤调。可以想象,苍茫的沂河河滩上,纤绳深深勒进纤夫古铜色臂肩,悠然升起的苍凉小调,怎能不牵动人的心弦?

郯城花园乡是有名的柳琴之乡,当地人说,拉魂腔就是在花园兴起。

冯荣华的父亲冯士选,1903年出生在花园的二郎墩村。传说村里有个二郎庙,村子建在庙旁的土堆上。冯士选六七岁上父母双亡,饿死的。年少失怙,他去给地主放牛,吃不饱穿不暖,又不堪地主一家打骂,便投奔到拉魂腔戏班。

《临沂广播电视报》曾刊登张辉老师采写的文章《一学就会的“戏猴子”》。文章介绍了冯士选作为拉魂腔艺人,从旧社会走向新生活的“前世今生”。文中的“小白孩”和“戏猴子”可以概括他的艺术成就。他初出江湖时,皮肤白皙,扮相俊美,外号“小白孩”;工青衣、花旦,后改生行。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时常偷戏,且一学就会,所以行内称他“戏猴子”。这应该算是冯士选的小传了。

拉魂腔起源无文字可考,全凭师徒口耳相传。

冯士选是“黄门”弟子,他的祖师爷是至今能查到的最早的拉魂腔艺人。

戏剧家张铁民在他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记忆档案”专著《柳琴戏》里,以冯士选师承关系为例,全面梳理了柳琴戏的发展史。追溯七八代,就到了清乾隆年间,拉魂腔艺人被赶出沂州府四方逃散的事件,大概就发生在这个时候,距今已有二百多年。

作为鲁南苏北皖北豫东一带著名的拉魂腔艺人,冯士选早在1925年就随师父杨顺宏的戏班进驻蚌埠演出,这在柳琴史上被称为“开拉魂腔戏班进城市的先河”。后来,冯士选又加入纪家班,再后来和艺人曹玉龙组成自己的戏班。1948年游唱到上海,上海解放后返回苏北,在新沂、徐州一带演出。

荣华姐弟跟着父母跋山涉水,游走于城市乡村。家,这个词,他是陌生的,老家,更是几乎想不起来。流浪艺人,哪有家?哪有根?

柳琴戏的传播历史,就是柳琴艺人的漂泊史,是他们用踉跄的脚步丈量出来的,他们的足迹满是泥土,满是血迹和伤痕。

他们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到哪儿,就在哪儿生长一季,从不眷恋,从不依恋。故乡即他乡,他乡亦故乡。

 

二 漂泊的拉魂腔

 

“携孥担槖,邀侣偕出”,撂摊跑坡,游食四方,就是拉魂腔艺人的生活。

在河滩麦场,打开一个场子,小锣一敲,梆子一打,动人的拉魂腔便袅袅升起。

“要饭篮,挎肩上,肚里饿,下四乡,成天我和狗打仗。东庄要碗渣豆腐,西庄要碗冷剩汤。浑身痒痒墙上蹭,到白天荒村要饭,到夜晚宿落庙堂。”这是柳琴戏传统剧目《张郎休丁香》的唱段,冯荣华听过多少遍唱过多少遍,那得问天上的星星。

他是唱着拉魂腔要饭长大的,五六岁就和姐姐去人家门上“唱门子”。每年冬去春来,青黄不接,唱拉魂腔的就开启跑坡演出之路,挣不上吃的就“唱门子”。

一人打着梆子,一人弹着月琴,唱上一曲就等着好心人出来给口吃的,不给就再唱一曲,还没人出来就唱着走向下一家。多数人家能给舀碗稀粥,倒在要饭的破干瓢叉里,也有人给块干煎饼、地瓜干或一个咸菜疙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幼年时在鲁南小镇还经常看到唱门子的,小孩还跟着要饭的跑向这家那家看景。

拉魂腔以演唱代替乞讨,自然成了要饭腔。曲目不固定,会什么唱什么,多唱风调雨顺福禄寿喜天下太平之类的吉祥话,唱词随意编。

荣华姐弟俩唱的最多的是《站花墙》。“我再问你,一路上经过多少连阴雨呀?”“平月它有十五天。”“我问你衣裳淋湿哪个换呀?”“我的小姐啦,我本是随身湿唻随身干。”“衣裳淋湿你可冷?”“虽说不冷打战战。”这唱词也是他们日常对话,唱出手足亲情和苦难心声。

冯荣华说,大人一般不去人家门上唱。“有时候俺母亲带着我和俺姐去要饭,俺父亲抹不开面。要点吃的,小孩不敢偷吃,都得带回去先给俺奶奶、父亲、母亲吃。”瞬间老人家语气亮了,语速快了,表情、动作、念白、唱腔,生动呈现,老艺人的功底还在呢。

他带着我,回到他七十多年前的拉魂腔舞台上。

他说,“跑坡”也叫“撂地摊”,走街串巷,走到哪唱到哪。一条长凳一摆,就有舞台了。

一个戏班一般五六个人。演出多数在麦场上,这条长凳算是最重要的布景,舞台的灵魂。长凳东西放,坐北朝南布置舞台。北边是后台;左边是文武场,文场有月琴,武场是打击乐,鼓、大锣、小锣、镲子、钹等纷纷上场;右边是上门场“出将”,左边是下门场“入相”。

演员唱戏的规格有讲头,一个演员叫“一股账”,有的有“箱”,就是有专门的装戏衣的箱子,算是主角,有的就没“箱”。一出戏再不济也得有件大褂和礼帽,“抹帽子戏”就是这样来的,有了这两件行头,才算是扮上了。

他说,开场前要唱压场戏,也叫“垫戏”。

生角先唱:“昔日道有汉刘王,一十二岁走南阳,马踏南阳迷了路,偶遇石人站路旁······四六八句压花场,后场里请出女娇娘。”这一声召唤,旦角袅袅婷婷,翩然而出:“不要摆,偏要摆,摆得为奴不自在······百样花草都采过,死到黄河也甘心。”麦场上,喧闹渐渐褪去。台上唱罢,台下寂默无声,静候好戏上场。

“锵锵——锵锵锵——”开场大锣敲得震天响,在空旷的麦场上回荡。“咿咿呀呀——嗯——啊——”,一串开场咏叹由远及近,像一缕溶溶的月光,轻轻从出场口飘出来。张五姐上场了,王玉春上场了,张四姐、崔子成、张郎、丁香、王二英、张廷玉、秦香莲、陈世美,纷纷粉墨登场。

角儿下场,琴音落下,在一片“好!好!”的喝彩声里,小荣华敲着铜锣上场,转着圈走到叫好的老少爷们跟前,把铜锣翻转,躬身微笑,看着零星的小钱稀稀落落落入铜锣凹面里。

收入不定,挣不上吃的就去门上要饭;居无定所,遇上破庙就住破庙,遇不上就在麦场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对付一晚上。

母亲张桂喜从小跟养母长大。养母是活跃在苏北一带的艺人,她从小跟母亲学唱戏,工花旦青衣。十五岁上由养母做主,招大她十几岁的冯士选做了上门女婿。二人共生育十个孩子,幼儿无人照看,就挖个土坑,把孩子放进去,又吃不饱,只活下来三男两女。

冯荣华姐弟都是在跑坡路上出生、拉魂腔舞台上长大的。戏班里生,戏班里长,命运必有一份苦难,基因里必有超常的戏份。他遗传了父亲的聪慧,继承了父亲的勤奋,各种行当都演得好。

不一样的是,父亲生不逢时,枯木盼逢春;而儿子恰逢其时,在好的年华,久旱逢甘霖。

 

三 琴音铮铮

 

1952年,春节刚过,冰封的大地半睡半醒,冯曹两家戏班早已在鲁苏交界的小镇上打开场子。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苦命的唱戏人,竟在一夜之间看到两重天。

冯老先生凭记忆,娓娓道来。

1952年,华东局在上海举行地方戏会演,江苏和安徽分别带去《拾棉花》和《喝面叶》,受到广泛好评。正是这次会演,正是这两出戏的闪亮登场,拉魂腔才被正式命名为“柳琴戏”。

旧社会柳琴艺人都是要饭的穷人,不识字,学戏是口耳相传,没有剧本,发展历史也没有文字记载。所以想要理清拉魂腔的发展脉络,只有找老艺人,就是见了徒弟找他老师,见了老师再找师爷爷。相关部门从江苏安徽,一直找到临沂,弄清楚柳琴戏的发源地,华东局发出一份关于柳琴戏的简报。

临沂专员公署和地委领导看到简报,通过调查得知临沂没有专业柳琴剧团,便着手在临沂各地找戏班。

地委宣传部田部长委派文化局,文化局责成时任临沂京剧团工会主席、剧作家王慎斋找柳琴戏班。

王慎斋先去新沂找没找到,又经过多方打听,听说新沂西部小镇炮车(一说郯城红花埠),冯曹两姓的戏班正在演出。

王慎斋几经周折到了炮车,买了当晚的戏票,名为入场看戏,实则实地考察

戏散后,他急匆匆走向后台,向两位班主说明来意:“我是临沂专属派来的,专意来找柳琴的,今天可算找到了!”又问:“你们家里孩子有唱戏的吧?”“有。俺家四口唱戏,俩孩子。他家也四口。”冯士选回答。“太好啦!”王慎斋的意思是戏班里有孩子,柳琴戏就后继有人了。“你们愿意去临沂的剧院演出吗?”“去!这是天大的好事!人往高处走,就是要饭,到大城市也能多要点。你跟大伙儿说说吧。”冯士选喜出望外。“你们到临沂后,我们就成立柳琴剧团,国家给发工资,住宿舍、吃食堂,再也不用过这种四处漂泊的生活了,你们就是国家的演员,就是文艺工作者了。”大家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荣华一出生就听戏,会说话就唱戏,吃不饱穿不暖,跟着父母亲浪迹天涯。十岁的孩子,年少懵懂,他心想:临沂有上海大吗?住宿舍一定比破庙暖和,吃食堂会有白面大馍馍吃吧,就再也不用去要饭,被狗咬被人欺了。

从“唱门子”到“撂地摊”,再到草台班子,柳琴戏的发展就像流动的音符,一路蜿蜒,一路跌宕,从颠沛流离走向正规剧院的专业演出,琴声铮铮,发出生活的最强音。        

久在黑暗中的苦人儿,终于看到日出东方。

料峭春寒还没褪尽,戏班里冯家、曹家、刘家、孔家、张家共十五人,个个心里热乎乎的。三天后,他们带着全部家当,由大敞篷车载着,沐浴着和煦的春风,带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走向崭新的艺术人生。

三个月的试用期里,他们在临沂新新剧场每天连演三场,票价一角五分,最便宜的五分,场场爆满。临沂城几十里外的老百姓,背着煎饼咸菜连看三场,散场后夜色里乘兴而归。

那个春天,临沂城街头巷尾,市民奔走相告:“拉魂腔又回来了!”

三个月后,以从旧社会戏班走来的十五人为班底,临沂地区柳琴剧团正式成立。十岁的冯荣华,十三岁的姐姐,唱了半辈子拉魂腔尝尽生活苦难的父亲母亲,都成了国家正式职工,小荣华姐弟一个月拿九块钱的工资。

生活稳定下来,父亲把他们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你们都知道以前咱唱戏要饭受的苦。今天有这样的生活,咱是一步登天啊。咱要记着谁给咱带来的好日子,要对得起国家发给咱的九块钱,对得起老百姓花的一毛五分钱。”他嘱咐孩子们,要好好学文化,要入党,永远跟党走。

《临沂柳琴剧团建团始末》真实还原了柳琴的这段历史。

“俺父亲没有文化,但他聪明,肯学。父亲是能人,生旦净末丑,没有演不了的,二胡、月琴、打击乐他全会。舞台上的道具,马条、胡子他会打,渔网、蓑衣他会结。他不识字,但戏里的诗词、对联他都懂,教我唱戏时都给我讲意思。俺父亲老实厚道,江湖上没有不知道的。”父亲是冯荣华的偶像,唱戏跟他学,做人跟他学。

重获艺术新生的老艺人,扎根泥土,扎根基层,为柳琴艺术的发展传承做着自己的贡献。

作为柳琴剧团编导股股长,冯士选重点工作是“吐故纳新”,剔除老戏里的粗俗低级的封建糟粕;作为“戏篓子”,他协助剧作家、戏剧理论家整理了柳琴戏唱腔、戏韵和柳琴的发展史,参与整理150多出拉魂腔传统剧目。

1953年,临沂柳琴剧团带着《小书房》《打干棒》参加山东省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期间冯士选介绍了【姑娘腔】《九郎拉马到东林》,以此印证柳琴戏唱腔中流动、变异的特点。荣华说,有段时间父亲演完戏就往张铁林老师那儿跑,去和他聊天讲柳琴。

不管是传统戏《大割袍》《秦香莲》《三击掌》,还是现代戏《槐树庄》《杨乃武与小白菜》《朝阳沟》,他的表演细腻生动,唱腔洪亮动听,他塑造的于文、王延龄、光棍汉、栓宝爹等舞台形象栩栩如生。其中《三击掌》里王丞相的唱腔,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由山东广播电视台录制成唱片,公开发行,流传至今。

他积极培养柳琴后辈,解放前收邵瑞武为徒,解放后又将郑士彩、范韵桐纳入门下。

几近花甲,舞台上不再身轻如燕,不再声如洪钟。他曾是舞台上的角儿,但他把绚丽的舞台留给新人,转身走向黯淡的幕后。他收留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柳琴爱好者,吃在家里住在家里,不收一分钱,悉心教授,毫不保留。

徒弟们送给他留作纪念的茶杯,是他最大的欣慰。

 

四 柳琴遗恨

 

父亲渐渐退出舞台,荣华和姐姐冯秀英在父辈的瞩望里,走上一个个舞台,塑造了一个个生动的角色。

冯荣华演过沉稳的老生、飘逸的小生、幽默诙谐的丑角,个性鲜明。而最深入人心的是《槐树庄》里的老地主和《僧尼会》里的小和尚。

《僧尼会》原为婺剧经典剧目,上世纪六十年代全国唱响。山东省文化厅召集全省三十多个剧团的骨干学习这出戏,以期在全省推广。婺剧语音和山东方言差别太大,学会很难。冯荣华不仅学会了,还唱得韵味十足。后来又改编成柳琴戏,久唱不衰。

他饶有兴致唱了一段婺剧版的《僧尼会》:“但听得莺声淅淅沥沥在半空,呢喃紫燕去衔泥,蝴蝶双双飞舞,恩爱鸳鸯把水戏。”边唱边扎煞双臂,做出鸳鸯戏水的动作。

爱人周艳梅嗔怪:“别唱了,唱了一辈子还没唱够!唱得我头晕。”

六十多年前,周艳梅从临沂师范学校毕业进入柳琴剧团,排的第一个戏《送水记》,导演主演都是冯荣华,她十七,他十八。她是剧团的报幕员,也是舞台上的“喜儿”“铁梅”。谁能说她不爱柳琴?但他们心里有遗憾,有痕呢。

怪归怪,周艳梅崇拜老伴为人正派有才华,说到他塑造的角色如数家珍。她说:“那年罗瑞卿来临沂视察,到剧院看《刘四姐》,他演的“侯七”有个匕首插地板的动作,可漂亮了,为了安全,真匕首换成木头的。市委宣传部田部长就喜欢看他的戏,叫着他的小名说,小八万小脚趾丫里都有戏。”

当年,剧团响应“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号召,学工学农学军。柳琴剧团送戏下乡,冯家一出发就全家出动,都有演出任务,孩子轮换着抱,确实换不开手就把孩子绑在床腿上。

几十年过去了,被抱着下乡的孩子都年近花甲,唱戏的已迈入耄耋之年,但这一出出戏、一个个场景,仍历历在目。

在冯荣华的生命里,柳琴是什么?我想,应该是他的“青梅竹马”吧。从小柳琴和他黏在一起,给他饭给他衣,给他带来掌声和喝彩声。柳琴也是他风雨后的彩虹,迷雾中的阳光。

造化弄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剧团卷进派系斗争的漩涡,无人排戏,无戏可演,处在停摆状态。冯荣华做出痛苦的选择,改行去了商业,离开了热爱的柳琴戏舞台。

在历史的洪流中,一棵漂浮的苇草,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次转身留下的痛苦,几十年来他慢慢品尝,并用一出戏,弥补留下的遗憾,表达对柳琴的痴爱和眷恋。

退休后,他坚持写诗文写柳琴戏文,还写了一出戏——八场柳琴戏剧本《柳琴很》,历时三年,数易其稿,倾尽心血。时隔二十年,年逾八旬的老人,颤颤巍巍,将多年心血凝成的一沓厚厚手稿递到我手上。我初读惊奇,再读深感惊艳,余味绕梁,作为文学剧本,其独特的艺术魅力深深吸引着我。

《柳琴恨》生动再现了旧社会拉魂腔艺人的生活全景,表现了充满各种矛盾的社会生活,表达了旧社会柳琴艺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剧情跌宕舒缓有致,冲突不断,语言流畅,唱词雅俗相融,切合柳琴戏的韵辙。

二十年前,在商业大潮中,柳琴遭遇寒冬。没有市场,剧团发不上工资,为了生活,演员要么改行,要么在单位默许的情况下私下找演出机会,婚丧嫁娶的场景里,时时有专业演员的身影。

《柳琴恨》的命运可想而知。他几经周折,设法把手稿交给市委宣传部领导,领导批示转送文化主管部门,辗转到柳琴剧团。他哪里知道,剧团没有资金去排一出缺少时代气息没有卖点的“老戏”,结局必然是石沉大海。

多年期盼中愿望落空,他设法找回手稿。看到发黄卷边的稿纸,他宝贝似的珍藏起来,前年,经别人整理推荐,一数字媒体连续刊发,众多数媒转发。看到自己多年心血终能被人看到,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说,我写《柳琴恨》,就是想找柳琴的“根”。我说,还有“恨”呢,您是在表达深深的遗憾啊。

他在《和柳风琴韵谈心》一文里写到:“柳琴是我国的地方戏,唱腔优美动听,为广大群众所喜爱,被国家以非遗保护起来。柳琴戏不仅唱腔和表演艺术形式有独到之处,他的文学性也与众不同。”文中引出“羊子”“公羊”“母羊”“五字紧”“三楞腿”“楼上楼”等我从未听过的词汇,还介绍了唱词格式,句数,每句字数。他说:“继承柳琴艺术,也要把他的文学形式继承下来。”

几十年岁月更迭,曾经舞台上扮相俊美、身段漂亮的花旦、青衣、老生、小生、二花脸呢?人生舞台,谁人不是芳华散尽,悄然退场?

听戏的老了,唱戏的也老了。

儿子搀扶着,老人蹒跚走向城北的艾山。这是他爹娘安眠之地。低矮的山坡上青草已鼓芽,呈现出朦胧绿意。这几年清明扫墓、过年烧纸,都是子侄辈来。这次他执意要来。才几年的功夫啊,没觉着,曾经舞台上的小翻、前波、绷人,做起来轻快得很呢,赢得阵阵叫好声,怎么忽然就老得迈不动腿了呢?

“爹,娘,荣华多年的心事了了。二老一辈子的心血全在柳琴上啊-------”老人蹲在坟前,拿着一沓燃着的火纸。火纸在烟火里瞬间燃成灰白色灰烬,火光和烟雾在他眼里模糊起来。

不久前,山东省老艺人名录出炉,二老在册。

他搬了两次家扔了许多旧物,唯有两样东西如影随身,一本《柳琴戏》,一份《临沂广播电视报》,父亲和他的柳琴,好像在这些文字里重生,他怎么舍得扔呢?全家五口演了一辈子戏,除了姐姐留下几张黑白演出照,其他人一张带妆照都没留下,全毁于破四旧时的一把火。那时候父亲、母亲、姐姐、妻子,还有活猴子似的“小八万”,一扮上多么漂亮,多么光彩照人。他怎么能不怀念那时的时光呢?

 

五 古声新韵

 

我也是听着柳琴长大的。

小时候我印象里,柳琴戏土得掉渣,不入时尚潮流。当我渐渐走进柳琴的艺术殿堂,它由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俗曲俗语变成了光彩夺目的瑰宝,成为我心中的艺术奇葩。柳琴戏不仅唱腔美得销魂,唱词也具有鲜明的文学性、独特的地方色彩和浓郁的生活气息。

鲁南各乡镇村庄,至今还保留着民间柳琴戏演出的习尚和传统。

今年入伏那天,是罗庄区褚墩镇(原郯城县褚墩镇)褚墩二村大集。

村南葱绿的玉米地旁,“乡村大舞台”上正在上演柳琴戏《秦香莲》,音响、主持、舞台背景、现场直播、视频拍摄,样样俱全。文武场依然在舞台左侧,台下一把柳叶琴,弹琴的戴着草帽叼着烟,悠闲地弹琴伴奏;台上身着戏服的“秦香莲”是从花园过来的柳琴爱好者,在“告状”的情节里声泪俱下,她的唱腔亦泣亦诉、悲戚动人;台下坐着的老哥老嫂子,用汗巾擦着眼上的泪、脸上的汗。“秦香莲”略带沙哑的嗓音,原汁原味的唱腔,我感受到“拴老婆橛子”的魅力。

如今乡村舞台上唱柳琴,再不是撂地摊跑坡为了讨口饭吃,有的几十里聚过来,只是因为热爱,而听戏,也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2025年7月29日,临沂大学演播厅。美轮美奂的舞台,绚丽的翩翩彩衣,一场精彩的汇报演出正在进行。

这是2025年中国非物质遗产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柳琴戏表演人才”培训班的结业汇报演出。来自全省二十多个院团的骨干齐聚临沂大学“柳琴戏培训基地”,在为期一个月的培训活动中受益匪浅。全国戏曲理论专家、全省著名柳琴戏演员,临沂本土柳琴戏专家演员,为学员讲课,一个台步,一个手势,一颦一笑,手把手地教授。

临沂市柳琴戏传承保护中心副主任孙启忠,为学员们上了一堂题为“柳琴戏基本词格的基本组成”的传承课。他以经典剧目《喝面叶》为例。

“石榴开花红似火(来哎唵)红似火(来哎哎),梅翠娥(呀唵),梅翠娥头上(哎呀)戴(是)戴一朵(来呦哎呀),戴(是)戴一朵(来呀哎咿呀咿呀哎啦咳咳呦咳咳呦外哎嗯)。十七八岁闺女把花来戴,小媳妇戴花人会笑话我······”这段是《喝面叶》里翠娥的唱腔。唱翠娥的是田世芬,她的唱腔细腻生动,声音纯净清亮,甜得化不开。

孙启忠、田世芬是一对柳琴伉俪,都是国家一级演员,坚守在柳琴舞台四十多年。

为了促进柳琴事业的发展,培养柳琴人才,1976年临沂成立文艺班,冯秀英调入做专职教师。1981年在文艺班基础上成立临沂艺术学校,文艺班改为柳琴科。

田世芬十三四岁就在艺校跟冯秀英学戏。低谷时没戏演,发不上工资,他们依然坚持坚守,老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上世纪九十年代,戏曲的春天到来,他们焕发艺术青春,编戏排戏演戏,下乡村,入校园,进社区,在剧院门前搭建惠民舞台。每年过年过节看望老师时,连顿饭都来不及在家吃,就去演出了。

2005年至今,他们创排了《王祥卧鱼》《沂蒙请》《沂蒙魂》《又是一年桃花红》《崔家沟》《雁舞兰陵》等紧贴时代脉搏的现代戏,把柳琴戏唱到国家剧院,获奖无数;还复排《四告》《梁祝》《父子结拜》《状元打更》等传统戏,到苏鲁豫皖各地交流演出,好评如潮。近些天正在紧锣密鼓地排演现代柳琴戏《叙芳华》,作为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献礼剧目将于九月上演。

作为柳琴前辈,冯荣华感到欣慰的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们,支撑起拉魂腔的大舞台,几代柳琴人传承创新,柳琴戏苑,新人辈出,姹紫嫣红。

我和冯老先生探讨,听惯了老戏再听现代戏,感觉韵味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细细品味,感觉少了一丝悲伤,多了点淡淡的甘甜。拉魂腔虽在苦难里孕育,却在甜美里成长。其实,变的哪里是戏腔,是不断变化着的美好生活。

  今天我在讲述柳琴的故事,又何尝不是在讲我的故事、你的故事、我们的故事?

动人的拉魂腔,柳月琴的铮铮琴音,就在耳畔,唱拉魂腔的前辈后辈就在我身边,我和他们那么近,和柳琴那么近,弦弦牵魂,声声动情。

柳月琴,是由柳树根部朝阳的那块木料制作而成,这样的木头发音响亮通透。这响亮又通透的琴声,伴着迷魂夺魄的拉魂腔,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唵)过五月啊,到六月,六月里更比五月里热(哎唵)。今年的小麦收成(个)好(唵哎呦个呦唵),梅翠娥家里我就蒸馍馍······”拉魂腔里这段谁都能哼唱出来的慢二行板,在沂河岸边回荡,在热爱拉魂腔的人们的心头回荡。

 

 

 

责任编辑:彭茜

AI小壹

我是齐鲁晚报的AI机器人小壹,快来向我报料新闻线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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