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
李祯
1994年的春天,一辆拖拉机停在了一户院子前。院子里有三间山东农村常见的土胚房,房子低矮,墙体涂着石灰,都是用掺有麦秸秆的泥土夯筑。堂屋坐北朝南,南北通透的设计有利于空气流通,但屋内的土炕取暖做饭十几年后,堂屋如同一棵历经大火焚烧内部的古树,内里空洞、残破,四面墙壁亦是熏黑,只剩下了一具躯壳。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供一家四口吃饭用的木桌,三把凳子,日常的炊具,以及两件镜面模糊的大衣立柜。除了更破败些,三间土胚房与张王村的其他房子别无二致。它们共同经历了十几年的风霜雨雪,但这些房子如今依然屹立不倒,能再为住户再遮挡十几年的风雨。
张继昌走下车,和村委会的两名成员走进堂屋。屋内漆黑,尘埃遍布,土炕似乎把光亮和空气燃成了灰烬。他咳嗦了两声,同事已把竹梯架在一面熏黑的墙壁之上,他脖颈上挂着一捆钢丝,利索地爬上,用钳子把钢丝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一切准备就绪。老书记张德福,村委会的几名成员,以及房主,房主妻子,还有他八岁的女儿,尚未满月的男婴,悉数在院子里等候。他们似乎正在观赏一场魔术表演。张继昌走下竹梯,把钢丝顺到屋外,拴在拖拉机的尾部;他不慌不忙地摇起拖拉机,开了不到十米的距离,只听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如同经历了一场地震,三间土胚房顷刻化为乌有。
魔术表演宣布结束。
1982年,张继昌十六岁,拿着村里的介绍信,他去昆仑化肥厂学车。当时,镇上只有四辆车,都是淄川煤矿淘汰下来的——仿制版的苏联嘎斯,一辆大概几千块钱,村人用来拉煤和方料。昆仑化肥厂距离张王村二十公里,厂子里有十几名驾驶员,张继昌骑着自行车赶到,抽出丰收牌香烟,恭敬地递到这几位师傅面前。没有人理会。他们耳朵上齐齐夹着蓝金鹿,端详着面前一辆造型方正、线条硬朗的货车。
这是一辆解放,外表涂着蓝漆,长头大脸,引擎盖敞开着,部件犹如动物内脏般交错复杂。随即,一位尖嘴猴腮的中年师傅从车底爬出。他叫杨老六,说:“汽缸垫坏了。”
从修理这辆解放牌货车起,张继昌开始了学车生涯。他身高一米八二,体型健硕,每次钻进车底,他满身油污,腰都无法打弯,一根烟的工夫,他的后背僵硬得就似一块床板。淄川区矿产发达,多分布在岭子镇,此处素有偷煤的传统,尤其是岭子镇华沟村猖獗。据说,站在华沟村,脚下十几米开外就是煤矿。有些胆大的村民,在饭桌下面铺好板砖,像老鼠一样,在夜深人静时分钻进早已挖好的煤洞,偷偷挖私煤兜售。因而,每当下班回到村里,乡亲们以“继昌啊,你是不是去岭子镇了。”调侃。
张继昌只是笑笑,也不说话。每年来化肥厂学车的总有那么几个,他们请师傅们吃饭,拿好烟相送,像供奉祖宗般伺候着他们,没有人觉得意外。张继昌话少,干活肯卖力气,他把香烟换成了蓝金鹿,帮着装卸化肥,给师傅们倒水,沏茶,打饭,但一个月后,他依然在修车。起初,他如同一口牲口,在厂子里拼命卖着力气,后来,他觉得还不如一头牲口。因为他不是他们自己家养得,对他挥之即来,招之即去,毫无爱惜。
又过去了一个月的有天中午,杨老六喝了顿大酒,躺在厂子里的摇椅上休息。他看着给一辆货车更换火花塞的张继昌,空中突然飘起了蒙蒙细雨,他一脚踢在张继昌的屁股上,嘱咐他扛两袋化肥,陪他去趟双杨村。他们开出厂区,沿着孝妇河一路往北。天慢慢变得晴朗,太阳裸露出来,孝妇河如同一块碎玻璃一样,闪闪发光。杨老六把一口浓痰啐到窗外,问了张继昌一个问题——“谈过对象没?”
张继昌摇头。
杨老六是个光棍,却说开车就像跟女人交媾一样。而且,货车就像女人一样,很难伺候。双杨村有位寡妇,名叫杨美丽,杨老六把每月挣来的钱用在了买瓜干酒和这位寡妇身上。
“你要记住了,不能太快,也不能太使劲了。”
张继昌连忙点头。他们在杨美丽家装卸完化肥,回厂的途中,张继昌坐上了主驾。他挺直腰板,手心冒汗。开了两公里后,杨老六被尿憋醒,急匆匆地下车,跑进了一片树林里。昆仑化肥厂就在这片树林遮映之处,在供养着张王村300多亩耕地的同时,这片树林却像老人的胳膊般羸弱枯槁。杨老六抖擞着胯下那枚黢黑的玩意,等最后几滴尿落地,他扭头望向林外,货车和张继昌已经不见踪影。
坏了,杨老六跑了出去。货车正停在不远处,腥臊如人尿的鲜血顺着车底缓缓流出。杨老六一只手勒紧裤子腰部,就朝车头走去。张继昌若无其事地坐在驾驶室里,车头前俯卧着一条死掉的小牛。
回到厂子,张继昌便向师傅们解释:是这头母牛撞向他的。他停在路边等候杨师傅,一头小母牛奋力地冲向了货车。母牛以死相拼,究竟是为了什么。没有人在乎。晚上,张继昌陪同杨老六来到牛主人家,赔了两瓶瓜干酒,一只烧鸡,以及一百块钱,张继昌顺利地学上了车,成了杨老六的徒弟。
1987年,张继昌结婚了。他娶得是邻村一户人家的女儿,一名村里民办中学的老师。也就是在这一年,父亲给了他一万块钱。他先是辞去拔丝厂运输金属胚料的工作,凑了三万块钱,买了辆解放牌货车。他穿着白背心,脖子上搭一条毛巾,主拉煤炭,运往高密,平度,蒙阴等地,跑一趟车就能挣四五百块。
第二年,妻子产下一名男婴,取名百顺。他的妻子敏感、脆弱,在经历难产过后,迷恋上了现代诗歌。在他们临睡之际,她总是给张继昌背诵有名的诗篇,或是把自己写的诗让张继昌点评。张继昌上过几年小学,只识得几个字,看不出什么名堂。白天,他在外面跑车;晚上,就找杨老六喝酒。
这趟,他要跑往高密。他走进厨房,把锈迹斑斑的铁质水桶塞满柴火,放进如同一匹骏马般,正蹲伏在院子里休憩的货车底部。他看着熊熊焰火,轻轻舔舐着货车。随后,他排查车子的故障。他货车的座椅下常备着汽管、气管、汽油泵等充足的工具和备件,像更换火花塞、调整化油器、清理气缸积碳,更换离合片等,他都能应付。他把两桶汽油和一桶水装进车厢,踩下离合踏板,拧动钥匙,在低沉的轰鸣声中,货车启动了。四个半小时后,车子顺利抵达。他在车底铺上一块毯子,休息一个钟头,发动起车子,赶往青州地界。在桥头村的村外,有两间茅屋,背靠一片玉米地,面对着一条土路。这是一家面馆,由一对六十多岁夫妇所开。张继昌和淄博其他区县几名司机经常光顾。他们点上两碗鸡蛋面,一个月结一次账。
如今,他三个月没有光顾了。去年五月份的某天,黄岛急需一车煤炭。张继昌驱车前往,回来的途中,车子坏了。两日前,此地刚下过一场暴雨,路面泥泞,车辙纵横,埋伏着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洼。张继昌挽起裤腿,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胶鞋,踩在大地的创伤上,一口气走了将近三十公里,他来到面馆,向这对夫妇借了三百块钱。随后,他去城里买好配件,又徒步走回货车。他双脚已经被泥水浸湿,裤腿也沾染着烂泥,修理完货车,天已经黑了,张继昌跨步迈上货车,由于脚底湿滑,他右脚滑落,脚腕着地。他还是强忍着疼痛,用受伤的右脚踩着油门,赶回了家里。他坐在客厅里,扒掉胶鞋,右脚脚面肿胀,用手摸上去如同一块石头般坚硬。
这次来,面馆已经成了荒屋,窗户全部碎裂,门吱嘎作响,风围绕着两间房屋呜咽。他用右脚轻轻挤压地面,继而慢慢用力,在他的右脚小母脚趾处传来一阵如同蚊虫叮咬般的疼痛。他在面馆前踟蹰了五分钟,驱车来到了青州弥河镇。
青州弥河镇盛产沙子,大大小小的几座沙场如同象棋盘般,分布在弥河的两侧。每次返程,张继昌绕道前往弥河镇,拉上一车沙子,运到淄川一些工地。他在等候工人们装车时,肚子叫了起来。这时,一辆东风牌货车驶入沙场,随后走下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司机。张继昌递上一根香烟,打听起面馆夫妇的下落。
“哎,去年就不干了。”对方接过香烟,叹了口气。
“为啥啊?”
他说,有一位姓郭小伙子,去年在面馆吃完饭,拉了人家一麻袋面条,直接跑了。
“哎,世道日下,人心不古呀。”
他们抽完烟,闲聊了几句,这位师傅让张继昌不如去桥头镇问问。工人们已经装车成功,一种郁愤的情绪在张继昌的心里蔓延。他觉得是自己亏欠了这对夫妇,胃里像是装了一袋沙子。时间尚早,当把沙子卸到淄川一家工地,才下午四点半,张继昌的胃里依旧淤积着沙子,他驱车赶往了杨老六家。他副驾驶上放着两瓶老白干,一份烧鸡,一份猪头肉。此时,杨老六因为酗酒闹事,已被化肥厂开除。杨美丽也离开了他,远嫁到了日照五莲县。恩师如父,张继昌没有嫌弃他。可是此次来,杨老六家的两扇铁门却上了一把锁。
回到家后,副驾驶上的一瓶老白干已经下去了半瓶。他走进堂屋,里屋,妻子不在。堂屋的方桌上放着一本油印的诗集——《朦胧诗精选》,他把诗集一把甩进卧室的沙发上,吃着猪头肉和烧鸡,闷头喝起了酒。不到半个钟头,半瓶白酒见底,烧鸡只剩下满地嚼碎的骨头。他闷头睡了一觉。惠民,阳信一带多狐仙,他梦到经过一座又一座山丘,怎么也开不到尽头,突然,一阵夹杂着雪粒子的寒风莫名而起,直冲向货车,什么也看不清了。他急踩刹车,发动机发出“轰”的一声,他一下子穿出货车,站在了一片空旷的荒野之上。风暴一时不见了,货车耀眼的车灯在他的身后照耀,一只白毛狐狸正站在不远处,轻轻舔舐着毛发。
张继昌醒来时,已是深夜。他躺在里屋的沙发上,在白炽灯耀眼的灯光下,妻子穿着一袭白裙子,正在读着一本诗集。他感觉妻子就是那只白狐变得,强行要支撑起身体,想要走过去,但身体宛如背负重担,睁开眼睛已是极限。
又是一个梦。
在八九十年代的农村,人们相信于生辰八字,相信自己做过的那些古怪离的梦,如同手掌那些纵横交织的掌纹,早已揭示了他们的命运,那些毫无逻辑的梦又何尝不是一种解释呢。
白狐是一个恶兆。
自从这个梦后,先是妻子离开了张继昌。在接连创作了几年诗歌后,他的妻子终于在一本杂志上发表了几首现代诗。因为这几首诗,她结识了一名苏州的化工厂员工。他们互通了一年书信,妻子就跑去了苏州。自此之后,下落不明。妻子仅为张继昌留下两纸箱书,一摞信件。
紧接着是杨老六的意外离世。被辞退后,杨老六买了辆货车,准备依靠拉货为生。他不满足于拉煤,方料和沙石,开着货车前往了广州。他准备拉几辆摩托回来发大财。当货车驶入江苏连云港一带,从黑夜里蹦出来三位青年。其中一位掏出匕首,在杨老六的腹部戳了十几处窟窿。如同十年前的那头小母牛一样,杨老六安静地俯卧在了车头,鲜血肆意流出。
妻子的背叛,杨老六的死后,张继昌自知中了邪魅。不然,为何生活越来越糟。他驱车三十公里,来到了临淄区的一个贫困的村庄。一位神婆看着他的手掌,双目突然失神,开始念念有词。她说,货车沾染了污秽,让张继昌放弃开车,并劝诫他一年之内留在村里。
于是,张继昌听从了神婆的劝告。他卖掉了货车,在父亲留下的老宅子上,盖了一座张贴着白瓷砖,二层高的将军楼。他自家的院子里的三间砖瓦房依旧如同新房一样,在阳光下窗玻璃熠熠生辉,但如同也沾染了邪魅一样,他不再居住。他在家里呆了一年,整日仰躺在里屋的沙发上,观看长虹电视机里播放的电视剧。八九十年代,正是香港电影电视剧繁盛的时代,张继昌酷爱武侠剧,《大侠霍元甲》《楚留香》《射雕英雄传》等等知名的港剧一集也没有落下过。有天晚上,他正在重温《白眉大侠》时,电视突然没有了信号。张继昌拍打电视,却收到一个国外的电视台。他听不懂里面说得是什么,只见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魔术师手拿一件红色披风,轻轻挥舞,一只白鸽凭空出现,在舞台上展翅飞翔。他的面前还放着一口类似棺材样式的箱子,魔术师打开这口箱子,里面空空如也。他再次关上,用那件红色披风在上方轻轻舞动,再次打开时,一位活人出现了。张继昌只感到神奇,也想拥有这种无中生有的本事,简直无所不能。他很想看看这位魔术师施了什么法术,这时,电视断了信号。《射雕英雄传》再次上演,他觉得了无新意。
在今后的一个月时间里,张继昌跑遍了山东各地,想要习得这项本领。他在几家杂技团里,看过花瓶姑娘,顶碗,飞刀,走钢丝等把戏,但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学更宽广、辽阔的魔法,如同江河一般源源不断。比如说,他老是梦到站在一个戏台之上,他大手一挥,呼唤风来,风疾驰而来;他摇旗呐喊,雨下,大雨磅礴而至。
他感觉这些魔术师就像神话传说中的龙王,可以召唤风雨。
1994年,乡镇企业和民营企业蓬勃发展,外来商人进驻到淄川,承包镇上的耕地,投资开发,建设大小型厂房。通过土地租赁,张王村村委会置办了一辆沈阳金杯,一辆黑色桑塔纳。此时,村委书记是张德福,在得知张继昌开了十多年车后,张德福不止一次问过他,要不要来村里开车。由于神婆的教诲,张继昌一直持拒绝态度。这次,在张继昌苦寻魔术未果后,张德福再次出现在了张继昌家里。他改变了说辞,说在村委里工作,其实跟表演魔术一样。他们一个个都是村里的魔术师。张继昌没有听明白——那些给村民们天天服务的人,怎么就成了魔术师了?
“不行,你先试试。”张德福说,“大不了,再干别的。”
张继昌只好答应。第二天,开着拖拉机来到一户如同大火焚烧过的房屋前。他把钢丝绑在了房梁之上,发动起拖拉机不断向前,如同经历了一场地震,房屋顷刻间倒塌。他坐在拖拉机上,扭头观望着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村书记张德福,村委会人员,以及房屋主人,他感受到一股力量充斥全身,如同江河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如同张德福所说的,这不正是一场魔术表演吗。
随后,张继昌正式进入了村委会。
02年,张王村通了马路。由于经费紧张,马路修完,没有钱购置路牙石。张继昌携村委的两名成员,请收费站的领导吃饭。由于收费站占用了张王村的土地,每年是要上交一部分收入给张王村的。不过,张王村从未索要。现在,村里缺少路牙石了,他恳请领导伸出援手。领导笑脸相迎,却拒绝掉了。第二天,一帮村民堵上了收费站。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赶到,但无济于事。张继昌说这是村民自发的行为,他不敢保证第二天,第三天村民们会不会再去闹。最终,收费站的领导妥协了。
“要不这样吧,你看你们需要多少钱,我们出。”
张继昌要了五万。
04年,一位老板想要占用张王村一部分土地,建制药厂。当时,为了增大税收,镇上正在实施招商引资计划。于是,张继昌同意下来。这位老板看中的土地里却有一座汽车检测站,张继昌动用了同样的手段。他以检测站污染了村里的环境为由,聚集了一帮村民闹事,检测站不得不搬出了村子。
还有一位刘姓的老板,说要在村里建一座三层高的楼房。可建成后,张继昌发现多盖了一层。张继昌直接给这座楼停水停电。
07年,张德福退休了。张继昌按照一张票200块钱的价格,购买选票,成为了张王村的村委书记。他正式成为了张王村的魔术师。他依旧按照每平方多少钱租给那些准备在村里建厂的商人,对待不良商户,他略施魔法,顷刻间把他们打回原始时代(停水停电)。村里人都晓得他的本事,很多人来找他帮忙。比方说,有一个小伙子打离婚官司,想要把彩礼要回来。张继昌找到了某位法院的领导,最终,判决结果是车子两人共分,家具,彩电归小伙子所有。短短几年时间,张继昌就在自家的田地上建了一座机械厂。他有两辆车,一辆是大众帕萨特,一辆奥迪A6,其中一辆车上的牌照是以88开头。就像那个梦里上演的一样,他终于可以在张王村呼唤风雨,只要一声令下,满地黄金。也是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张王村欠下了二百多万的饥荒。
2018年,抖音进入千家万户。在农村练武功的小胖;种菜,编竹篮,拍摄田园风光的李子柒;在车库大跳手势舞的温婉……每个人拍下一段视频,都可能成为时代的主角。同时,抖音里还有很多做饭的,钓鱼的,下象棋的主播。只要你想观看什么内容,输入搜索栏,应有尽有。张继昌坐在村委的办公室,能刷上一个上午。他终于可以看到一个个魔术表演,不再害怕,因为信号不好中断。他买了一套套魔术揭秘的课程,学会了变硬币,纸牌魔术等等一系列简单的魔术。他越发觉得那些以前在他看来,无比神奇、难以置信像法术一样奇妙的魔术表演,只不过是一种障眼法,一种骗人的把戏罢了。
魔术师,只是在给观众制造一个个幻觉。
2018年,张王村正在实施拆迁计划。村委会按照每户人家院子的大小,以1比1的置换比例,分配集体拆迁房。由于一户人家的院子少了十几平方,只能贴钱置换第二套楼房,因此这户人家不愿拆迁。动工之日在即,张继昌驾驶着一台挖掘机赶到。昔日的魔术没有再次上演,他开着挖掘机,亮起铲斗对准这户人家里屋的视频却被发到了网上,一时成了镇上最热门的话题。村民们不再惧怕他,找出各种理由刁难,实施一项政策难如登天。随之而来的是,几位村民的联名举报信,说他在张王村当村委书记的十余年间,以权谋私,贪污受贿。
张继昌开始酗酒,大醉之后,就向亲戚朋友吐槽:如今,当村书记是多么不易。他不能有任何错误,任何失职之处,如同被放在了显微镜下,稍有不慎,就会遭到举报。朋友们很同情他的遭遇,纷纷安慰他。今年村里要进行新一轮选举,由于拆迁问题,他和很多村民闹得很不愉快。他知道自己很可能落选——他的死对头王丙方家族正在拉拢选票,想要将他取而代之。张继昌辗转难眠了几个夜晚,最终决定再次扮演魔术师,给村民们制造一个幻觉。他向村民们承诺,只要自己当选,置换楼房的比例扩大成1:1.5。
选举之日来临,一位村委工作人员站在台上,从红色的投票箱里拿出选票,报出名字;另一位则在一块黑板上写着正字。黑板上一共三个人名,分别是张书坤,王丙方和张继昌。起初,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肯定能够连任。他给村民制造的这场幻觉,没有人能够抵抗。可是,慢慢地看着正字,以一横一竖的比划分别写在了张书坤和王丙方名下,他心里慢慢慌了。那一笔一划不再是写在黑板上,而是犹如一刀一刀般剐在了他的身上。最终,他的名下仅出现了一个正字,寥寥几票;张书坤这位刚刚在村里崭露头角的青年,以十票只差战胜了王丙方成了村里新一届的村委书记。张继昌感觉像是被凌迟了一般。
天空阴沉,被大片乌云覆盖。气象台里播报马上有一场大雪降落。太阳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斑,好像天空生了一个脓疮。张继昌第一个走出村委会,仰望着这块脓疮,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最后一次表演魔术,竟然以失败告终。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分外沉重,好像大雪已经降落,他一脚一脚地踩进了一尺深的积雪里。他想可能时代变化了,已经不需要魔术师了吧。回到家后,张继昌如同被冻僵了般,想要立马裹进被子里,他看到了老书记。张德福正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着电视。
他忘记锁门了吗,张继昌心想,老书记怎么来了?
“坐啊,继昌。”
张继昌坐在了老书记的一侧,满心愧疚,最后一次魔术表演他失败了。他闷头喝着酒,也不好意思言语。电视上正播放着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他也没有心情观看。
“继昌啊,你知道为什么落选了吗?”喝了一口茶,老书记问道。
“为什么?”张继昌困惑。
老书记指向了电视机里播放的魔术表演,说,其实,当官和变魔术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给人带来期待和美好的。
“你难道忘记了吗?”
张继昌恍然大悟。他站起身,想要给老书记道歉,老书记就像变了一场魔术一样,人消失不见了。
窗外的乌云已经散去,一束光透过窗玻璃照耀进了客厅,照耀在了张继昌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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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点号 李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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