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6月下旬,齐鲁大地绿意葱茏,和风轻拂。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与林徽因夫妇,应山东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的盛情邀请,偕同建筑学界同仁刘敦桢,以及两位助手麦俨增、莫宗江,专程奔赴山东,开展野外古建筑的考察与测绘工作。
一行人抵达济南后,刚走下火车,就马不停蹄地开启了一场寻古探幽之旅。
从济南火车站到神通寺,路程约有七八十里之遥。对于寻常人而言,这般距离或许会让人选择稍作休憩后再启程。可对这群怀揣着对古建筑炽热热忱的探险者来说,时间分秒必争,每一刻都无比珍贵,容不得丝毫耽搁。
梁思成的卡其布衣服和林徽因的蓝衬衫、白裤子,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格外扎眼。
在没有现代交通工具提供便捷的条件下,他们出行的一切都只能依靠双脚。每个人的背上都压着沉甸甸的行囊,里面装满了攀爬用的绳索、可伸缩的测量杆,还有各类测绘与摄影器材,以及一些必不可少的辅助工具。
他们沿着那蜿蜒曲折的乡村小径前行,一路穿越广袤的田间地头。沿途的风景固然秀丽宜人,但这如画的美景却难以驱散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炽热的阳光仿佛变得更加的毒辣,无情地炙烤着他们。当进入济南南部山区,眼前的景致仿佛被一位大师精心布局,逐渐展开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山势在这里变得起伏跌宕,宛如一条巨龙在大地间蜿蜒游走。山峰时而高耸入云,气势磅礴;时而低回婉转,温柔细腻。让人不禁驻足凝望,沉醉在这份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中。
山村隐匿在群山之间,显得格外幽雅而有画意。青瓦白墙,错落有致。村中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五彩斑斓的夏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树林越来越繁茂,夕阳透过密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为这片山区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浪漫。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仿佛在欢迎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偶尔,还能听到鸡犬之声隐约传来。
有袅袅升起的炊烟,他们感到了饥渴。
当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大地,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神通寺四门塔。
在暮色合围的缝隙里,林徽因看不清山脚下那些泉眼涌动的水纹,但她相信是清澈的,甚至能反映出橘红色的晚霞。
一丝丝的馥郁清香围绕着石塔锥状的屋顶。
四野静得只有昆虫盛大的低鸣,恍如是在隋朝的黄昏里,她一直在等着一个修行者,她知道那个修行者正携带着晚风,走在松风相伴的路上。
这位修行者是东晋时期的高僧竺僧朗(郎公和尚),是西域佛图澄大师(232-348)的入室弟子,其佛学造诣与德行深受七国君主尊崇:前秦苻坚、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后燕慕容垂、南燕慕容德、后秦姚兴及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皆以国师之礼相待,奉若神明。这位活跃于十六国时期的佛教领袖,堪称当时中国北方最具影响力的高僧。
据《高僧传》记载,竺僧朗自幼剃度出家,随即展开长达数年的求法之旅。他先至长安研习佛法,初露头角便在关中开坛讲经,声名鹊起。公元351年(前秦皇始元年),大师卓锡泰山,在徂徕山麓(今济南历城一带)建立弘法道场。在当政者的支持下,他主持兴建规模宏大的佛教建筑群,"大起殿宇,连楼累阁",创立了山东地区首座正规寺院——朗公寺(后称神通寺)。该寺历经北魏、北周两次法难损毁,至隋唐时期得以重建复兴。
隋文帝杨坚崇信佛教,开皇十五年(595年)特诏封河南王为神通寺"大檀越"(首席护法),赐予田产财物以资寺务。在王权护持下,寺院殿堂修葺一新,僧侣云集,迅速崛起为齐鲁佛教中心。仁寿年间(601-604年),文帝推行"佛舍利天下分送"工程,敕命高僧法瓒护送佛骨舍利至神通寺。法瓒戒律精严,深通律藏,奉旨在寺内督造舍利塔,举行隆重瘗藏法会。塔成后,文帝亲擢法瓒为寺院住持,使神通寺同时获得皇权庇佑与圣物加持,终成"皇隋正法,光被四表"的北方佛教重镇。
据《高僧传》记载,当时竺僧朗所在的山里经常发生老虎伤人的事件,平日里,山民常常手拿棍棒结伙才敢穿行。等到他在此居住以后,山里的老虎们要么逃走,要么潜藏起来,都归服了。这里的山民无论白天行走,还是夜间居住,都不再担心被老虎伤害了。
从此,前来郎公寺拜见竺僧朗的人络绎不绝。最令人感到神奇的是,他能预先每天来到朗公寺的人数,在他们到来的前一天,他会命弟子们准备好饮食,而前来的人必如他所言如期而至,大家都赞叹他有先见之明。
林徽因的目光投向西龙洞方向,仿佛看见朗公在昆仑山的山谷里修道的背影。月光下,那条山路,一直延伸到了泰山西北角的山岩中,那里岩幽壁峭,飞流叠瀑,群峰对峙,柏檀叠秀,其间,有一精舍,是竺僧朗布道讲法的所在地。据史料记载,竺僧朗说法在泰山北岩下,每次听者有千余人。一次,当讲到绝妙之处时,山石竟然被感动得连连点头。听众们看到了,都十分惊讶,纷纷告诉竺僧朗。竺僧朗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澄明笑意,徐徐颔首道:"此山钟灵毓秀,竟解我向佛之诚。他日坐化之时,当以此为长眠净土。"
那精舍处,就是现如今“域内四绝”“海内四大名刹”之一的灵岩寺前身。
暮色如轻柔的纱幔,缓缓铺展于天地之间,林徽因的身影,就这样悄然融入了群山的深邃怀抱。白日里熟悉的山野,在暮色笼罩下,宛如开启了另一重神秘的维度,而她,也由此获得了变换视角观察这片天地的契机。
倾听,成为她踏入这片神秘之境的首要方式。
她敏锐地感知到,在这漆黑的夜幕里,埋伏着无数的倾听者。那些隐匿于黑暗中的身影,无论是灵动的野猫,还是沉默的石佛,都在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树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似在低声诉说;小溪潺潺流淌,宛如轻吟浅唱;岩石默默伫立,静静聆听着这一切。它们仿佛事先达成了某种默契,所有的事物都沉浸在彼此倾听的奇妙氛围之中。这种倾听,超越了语言的界限,成为众多事物交流的独特方式。长久以来,人们总是匆匆而过,忽略了这隐藏在寂静背后的交流方式,也因此,不经意间中断了与众多事物的情感纽带。而此刻,林徽因仿佛触摸到了那根被遗忘的丝线,这联系,正悄无声息地在她与山野间恢复。
呼吸,也是她与群山互动的奇妙途径。
山林间弥漫着清新而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以及流水的润泽。她张开肺叶,深深吸气,那气息顺着鼻腔,缓缓流入肺腑,仿佛能感受到山野的生命在体内流淌。每一次呼气,又似乎将自己的气息融入这片山林,与它的节奏逐渐同频。这种呼吸的交融,让她愈发清晰地察觉到自己与这片山林正在相互渗透。
在梦幻与想象的交织中,林徽因的思绪在夜幕下的山林中肆意驰骋。她仿佛看到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林间小径上,形成一片片银色的光斑,而那些光斑如同精灵般跳跃闪烁。她想象着石佛在漫长岁月里目睹的山林变迁,小溪流淌过的每一处隐秘角落,竹林在风雨中摇曳的姿态。这种梦幻与想象,使她与山野的联系更加紧密,仿佛能透过表象,触摸到这片土地的灵魂。
而对视,更是一种无声却有力的交流。
在夜色的掩护下,她与树林中的每一棵树对视,与溪边的岩石对视,与草丛中偶尔探出脑袋的野猫对视。在这些对视中,她看到了山野的深邃与包容,也看到了自己在这片天地间的渺小与独特。她仿佛能从对方的 “眼神”中,读懂它们的故事、它们的情感。
在这静谧的夜里,林徽因惊喜地发现,自己和这片山林的相互渗透愈发明显。她甚至能“看见”山野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渗入自己的皮肤,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受。也许是空气中的某种气息,也许是周围事物传递的某种能量,正缓缓融入她的身体,成为她的一部分,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片山林的一部分。
此时,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是繁茂的。
与此同时,梁思成想起了弟弟梁思永。
1931年10月9日至31日,梁思永、吴金鼎、王湘等人开始了对城子崖遗址的第二次发掘。
城子崖遗址位于济南章丘龙山镇,其文化堆积层清晰可辨,最上层是周代文化遗址,中层则是夏代的岳石文化层,而最下层则属于原始社会晚期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在发掘过程中,考古队员们发现了大量技艺精湛,造型独特的手制陶器,还发现了卜骨、筑版与夯土等遗物。通过对这些遗物的分析,梁思永断定城子崖文化与殷商文化之间存在着直接的传承关系。
在这次发掘中,考古队员们首次发现了以磨光黑陶为显著特征的新石器时代遗存。这些黑陶制品表面光滑如镜,色泽乌黑发亮,充分展示了古代先民们在陶器制作方面的高超技艺。最初,这些遗存被称为“黑陶文化”,但后经梁思永提出,统称为“龙山文化”。这一命名不仅更加准确地描述了这些遗存的文化特征,也为我们进一步研究龙山文化提供了更加清晰的线索。
梁思永是父亲梁启超最为看重的一个儿子。获得过哈佛大学研究院考古专业硕士学位,是第一位受过正规现代考古学训练的中国人。
此时,弟弟梁思永正带领考古队在日照考察。
梁思成不知道,梁思永这次在日照发现了4500多年前的珍稀陶器——高柄镂空蛋壳陶杯。这件陶杯,壁最厚处不过1毫米,最薄处更是惊人地达到了0.2毫米,无釉而乌黑发亮,胎薄而质地坚硬,被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
塔,作为人类建筑史上的瑰宝,自古以来就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和象征意义。从最初的象征人胜、起信或报恩,到后来逐渐融入风水理论,择地建塔以压邪,塔的建筑和存在意义经历了丰富而复杂的演变。
在古代社会,塔往往被视为人类智慧和力量的象征。人们建造高塔,既是为了彰显自身的技术和艺术成就,也是为了表达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和崇拜。例如,佛教中的佛塔,就是信徒们为了供奉佛祖舍利、经卷或佛像而建造的。这些佛塔不仅具有宗教意义,更是信徒们寄托信仰、祈求平安和幸福的圣地。此外,在古代中国,塔还常常作为地标性建筑,指引着人们的方向和归途,成为连接天地、沟通人神的桥梁。
随着时间的推移,塔的意义逐渐扩展到了起信和报恩的层面。在许多文化中,塔被视为坚定信仰、传承文化的象征。人们通过建造和参拜塔,表达对祖先、神灵或英雄的敬仰和感激之情。同时,塔也成为了人们寄托希望、追求幸福的精神寄托。在一些地区,人们还会在塔中放置祈福牌或捐赠财物,以祈求家人的平安和事业的顺利。
到了后世,塔的意义又发生了新的变化。随着风水理论的兴起和流传,人们开始将塔视为调整风水、压邪避凶的重要工具。在风水学中,塔被视为能够镇住邪气、提升运势的建筑。因此,一些人会选择在特定的地点建造高塔,以改善当地的风水环境。这种观念在一些地区尤为盛行,甚至成为了一种文化传统。
这次济南之行,不仅加深了林徽因与梁思成对古建筑的理解,也强化了团队之间的合作与友谊,为他们今后的考古与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而神通寺四门塔,也因其独特的艺术价值与历史意义,得到了更多关注与保护,成为中国建筑史上一颗璀璨明珠,吸引着世界各地的学者与游客前来瞻仰。
林徽因与梁思成的名字,也因此被铭刻在了历史的记忆之中,成为了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历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林徽因曾在一封书信中这样写道:“这是一段愉快的旅途,行走在山岩间的小径上,我们一边呼吸着早夏时节风中的花香,一边浏览着蓝天下步移景异的山峦起伏,最后来到旅途的终点——位于东岳泰山之阴的一处人迹罕见之地”。
青龙山南麓,静静守护着一段悠久时光的秘密,隋代石塔——四门塔就藏匿在此。
拾级而上,两侧高大的水杉挺拔入云,就像天然的护卫,引领着探访者步入历史的幽径。右首之处,一棵特别的九顶松赫然出现,其主干苍劲有力,九股粗壮巨枝向上舒展,仿佛天空之手,千年来默默守候在古塔身旁。
四门塔与九顶松,南北相对,一石一木,跨越千载春秋,共同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变迁。它们之间的和谐共生,不仅是一种自然景观的奇妙组合,更象征着天地间某种恒久不变的力量。
林徽因与梁思成一行人站在四门塔下。
眼前的情景,虽然略显荒凉,却丝毫未能掩盖住这座古老建筑的威严与魅力。四门塔静静地矗立在一片荒芜之中,四周的荒草蔓延,似乎是时间留给它唯一的伴侣。夕阳的余晖斜照下来,给这寂静的空间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恍惚间,仿佛可以看到历史的光影交错,东晋时期的繁花似锦,依稀浮现在眼前。
抬头仰望,能感受到一种超脱世俗的宁静与安详。
他们放下行囊,没有片刻的停歇,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林徽因与梁思成相互配合,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杂物,一边开始细致的实地测量。每一砖每一瓦都被他们认真对待,就像在阅读一本尘封已久的历史书籍,试图从中找到最真实的声音。梁思成手中的卷尺缓缓伸展,精确记录着每一处尺寸;林徽因则专注地绘制着草图,笔触细腻,力求还原古塔的原貌。
夏日的阳光透过疏密不均的树冠,斑驳陆离地洒在林徽因身上,她头戴一顶宽边草帽,白色的短袖衫随着微风轻轻摆动,腰间系带紧束,展现出优雅而不失活力的姿态。赤足踏在历经千年的塔基边缘,手中握着尺子,目光温润而安详,一丝不苟地测量着四门塔的每一寸空间。
她的身影,在雄浑的古塔背景下,构成了一幅动人而柔美的画面。
四门塔,这座由巨大青石精心堆砌而成的艺术杰作,以其正方形的基座,四个方向各自开启的拱门,以及中心方墩上的雕塑,展现出了简洁而不失庄重的设计风格。每一面的立柱旁端坐着一尊佛像,凝视着往来行人,似乎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塔身单一层次,摒弃了繁琐的装饰,以朴素呈现大气,正如历史长河中的低调英雄,无需华丽词藻,自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魅力。
塔顶,一座阶梯状的金字塔结构渐渐升高,最终收束于一个典型的印度窣堵坡样式的小尖顶,这种融合了异域风情与本土特色的构造,不仅体现了当时多元文化交流的印记,也让四门塔在众多古塔中独树一帜。整个设计,既有东方哲学思想的内敛,又不乏外来美学的影响,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风貌。
四面佛像曾被层层塑土覆盖,遮蔽了原始的面容,但在岁月的侵蚀下,这些人为的包裹逐渐剥离,佛像的本来面目得以重现天日。它们的衣纹线条自由流动,精美绝伦,宛若天成,即便是历经风雨,仍难掩其华丽本质。每尊佛像前摆放的三尺佛坛,衬托着各自的三尊小型石佛,构成了庄严而有序的布局,形成了一种既独立又统一的和谐氛围。
作为单层亭阁式佛塔,四门塔是中国现存最为古老且唯一的隋代石塔,享有“中国第一石塔”的美誉,是古代建筑艺术的奇迹。它不仅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更代表了古代工匠的巧夺天工与匠心独运,是中华民族智慧的结晶。它的存在,让我们能够窥见那一段遥远年代的生活与信仰,以及古人对美的不懈追求。
这次近距离接触四门塔的机会,对林徽因与梁思成一行人而言,无疑是一场精神盛宴。面对如此独特而完整的古迹,他们深刻感受到了历史的厚度与文化的深邃。每一灰青石背后隐藏的故事,都在默默地传达着历史的信息,激发了他们对传统文化的无限敬仰与探索欲。
梁思成在其后来的《五座中国古塔》一文中这样描述:“中国古塔,是在其传统多层结构之上覆以印度窣堵坡样式的有趣结合。神通寺四门塔是这种融合样式最早和最简洁的实例之一,它在中国古塔的演进过程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他们来到了与四门塔隔谷相望的龙虎塔前。
阳光刺破云层,以磅礴之势倾泻在龙虎塔巍峨的塔身上。他们伫立在这座穿越盛唐气象与北宋风骨的古塔之下,仰望着塔身斑驳的浮雕在光晕中苏醒——飞天衣袂间的唐风与力士筋骨里的宋韵在此刻奇妙交融,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一种跨越千年的敬畏如同塔檐垂落的铜铃,在心头轻轻震颤。
龙虎塔作为亭阁式塔的典型代表,以其独特的形制与精妙的构造令人叹服。该塔为方形平面,通高12.2米,采用石构塔基塔身与砖砌塔顶的组合形制,形成材质对比的独特美感。
三层须弥座构成的塔基尤为雄浑,逐层收束的束腰处理,赋予了建筑庄重稳定的视觉效果。下层每面设两龛,原供佛像的空龛仍氤氲着千年香火气息;中层石龛内雕伎乐天人,外绕覆莲纹饰,动静相宜的艺术表现令人称绝;上层结构尤为精妙,枋木式基座托举一周仰覆莲瓣,四隅力士托顶浮雕与三组雕花门扉相映成趣,门内狮兽腾跃、乐伎翩跹的浮雕群像,配合上部莲瓣托举的外檐平座,共同构建出层次丰富的立体画卷。
四石板合围的塔身辟尖拱火焰券门,门周高浮雕堪称盛唐石刻艺术的巅峰呈现:金刚怒目、罗汉憨态、神兽灵动、菩萨低眉,与龙虎腾跃、飞天散花、卷云流动的纹样交织,既具宗教庄严又富世俗活力。塔心室方形覆莲座上,四面佛龛额饰飞天忍冬,龛内四佛肉髻低垂、面容慈悲,静谧的神情与外部飞扬的雕饰形成奇妙张力。
砖筑重檐塔顶以双挑华拱承托檐部,砖刻椽子细节毕现。斗八藻井式平座托举的塔刹,自复钵、相轮至宝顶层层收束,直指苍穹的造型为古塔注入凌云英气。
梁思成他们根据其建筑风格及雕刻技法推断,龙虎塔的基座和塔身应该建于盛唐时期,塔顶以砖砌筑而成,其风格与汶上北宋宝相寺砖塔一致,因此推测塔顶为北宋时期补建。
祖师林,静静地坐落在龙虎塔北侧,这里,是灵岩寺内历代高僧的安息之所。
踏入祖师林,仿佛步入了一座墓塔的艺术殿堂。43 座元明墓塔错落有致地分布其中,大部分墓塔由石材打造而成,砖筑的相对较少。这些墓塔形制丰富多样,令人目不暇接。幢形墓塔,笔直挺立,似在诉说着高僧们对佛法的坚定信念;钟形墓塔,圆润古朴,仿佛随时都会敲响那启迪智慧的钟声;阙楼形墓塔,庄重典雅,彰显出独特的建筑韵味;鼓形墓塔,敦实厚重,蕴含着沉稳的力量;六角形和八角形墓塔,则以其规整的几何形状,展现出严谨与和谐之美。
每一座墓塔都有着精巧的设计。下部的须弥座坚实稳固,承载着墓塔的重量,也寓意着佛法的根基深厚。上方覆盖着宝盖,犹如庇护的华盖,给予逝者安宁。顶端的塔刹高耸入云,似在连接天地,传达着对佛法的崇高追求。
在众多墓塔之中,金代的“清公山主之塔”格外引人注目。它是祖师林所存年代较早的墓塔,采用砖砌而成,呈六角形,共有五级。塔身的雕刻细腻精美,那半掩的殿门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奥秘,让人不禁遐想当年清公山主在此修行的情景。
过了一天,他们在皇姑庵遗址上发现了皇姑塔。
即便笼罩在苍茫暮色中,塔身镌刻的龙虎纹样仍于静穆的光影间隐现皇家气韵。这座方形密檐式石塔原高约三丈,为七级浮屠,后因上层与塔刹损毁,现存六层。其浮雕艺术尤为精湛:塔身遍饰复莲、伎乐天人与佛陀造像;南立面辟一小拱门,门侧天王像威严峙立;塔室内部则供奉着阿弥陀佛、胁侍菩萨及佛弟子阿难、迦叶的雕像群。东侧石壁镌有"开元五年造像记",而塔身东面更存一方珍贵铭文:"开元五年(公元717年)丁巳,三月辛丑朔八日戊申,大浮图主贯王、兄李生、弟李成、弟文剑等,上为国王帝主,下及师僧父母,普为法界苍生,咸同斯福"。
据考,此"皇姑"当指唐太宗李世民第三女南平长公主。因其驸马刘玄意受任齐州(今济南)刺史,公主随宦迁居于此。这位皇家贵胄不仅是唐高宗的同胞姐姐、武则天的伯祖父辈,更是唐中宗与唐睿宗的姑母。民间相传,眼前这座皇姑庵或其前身,或为公主本人出资兴建,也可能是后世为追念公主而建。
显庆二年(657年),南平长公主为唐太宗李世民祈福延寿,在四门塔千佛崖南端石窟敬造一尊坐佛造像。此像面相丰圆,眉如远山含翠,颈部线条柔润,唇角微扬似蕴禅悦,既有温雅敦厚之态,复见慈悲摄受之容。造像衣纹处理尤见匠心,以细密流畅的阴线刻划,既得魏晋造像"秀骨清像"之遗韵,又显唐代艺术醇厚气象,堪称山东地区初唐造像的典范之作。
千佛崖现存造像群中,除南平长公主功德外,尚存赵王李福、驸马刘玄意、僧明德等皇族贵胄及高僧所造像龛,更有大型群雕造像,共同构成盛唐佛教艺术的珍贵见证。
其中驸马刘玄意于显庆三年(658年)所造佛龛尤为独特。该龛作规整长方形,龛门高0.8米、宽0.48米,门扉两侧浮雕颇具戏剧张力:右侧雄狮怒目踞伏,鬃毛如焰;左侧力士瞠目握拳,筋肉贲张。龛内主尊造像群整体呈现盛唐造像新貌,面相由北朝清癯渐转丰腴秀丽,衣纹线条宛转若行云流水。尤以主佛最为殊胜:其身姿呈善跏趺坐,束腰莲台承托双足自然下垂,左手结禅定印轻置膝上,右手舒展作无畏印上扬,面容虽较同期造像稍显清逸,眉目低垂间,自有一种悲悯苍生的威仪,仿佛以无声法音遍洒清凉。
皇姑为神通寺所做的另一大贡献是和驸马刘玄意及李世民第十三个儿子赵王李福分别为唐太宗雕造的佛像。千佛崖摩崖造像现存有200余尊,这些摩崖造像艺术达到到了皇家的水准。

清净的空气,清静的山谷,清寂的瓦砾,连通往神通寺的道路两旁丛生的杂草也是清爽的。它们看上去是那么的沧桑,那么寂寥,甚至,有的佛像落满了尘埃,但它们是有温度的,是让世人感叹不如的。湮灭在光阴里的晨钟暮鼓之声,是永远无法模拟和复制的,就像信仰和精神,是永远无法用摧毁来破碎和肢解的。
无清净之心,就不会有开启智慧之门。
塔身石缝里的野草在暮色里摇曳着,似乎在向他们致意。
济南之行,对林徽因而言,是一场心灵与美学的深度对话。她穿梭于古寺与塔林之间,每一次驻足皆是对历史的致敬,每一次凝视都满含深情。晨钟暮鼓,似乎穿越时空而来,唤醒了内心的古老旋律;楼台亭阁,映照出历史的轮廓,让人心驰神往。在这里,时间仿佛放慢了步伐,留给旅人足够的时间去品味、去思索。
正如她在《山西通信》中深情描述,“在各种境遇下,无论是漫游于荒凉的遗迹,还是偶遇残存的雕像,都能激起心中的波澜。那是从历史的深渊里泛起的共鸣,一种超脱日常的感知体验,仿佛能触碰时光的脉搏。”
通过林徽因的眼睛,我们仿佛能看到那些逝去的岁月,听到那些无声的历史低语。她的每一次远行,都不仅仅是为了欣赏美景,更是一次次心灵的洗礼,是对生活的深刻思考。在古建筑的光影交错中,她找寻到了自我,也发现了世界的广阔与美好。这样的旅程,对于任何热爱文化与艺术的人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精神滋养,激励着每一个人去探索更多的可能,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故事。
济南之行,对林徽因与梁思成来说,不仅仅是学术探索,更是一次深入骨髓的文化朝圣。他们在龙虎塔、九顶塔等地,细致入微地丈量每一寸土地,用专业的眼光捕捉每一个细节,将其一一记录下来。从千佛崖的唐代造像到涌泉庵的寂静禅意,从章丘的常道观到长清的灵岩寺,无不留下他们坚实的足迹。
美国当代著名的中国史研究专家史景迁在为《梁思成与林徽因》写的前言中,这样写道:“思成和徽因一道,乘火车、坐卡车、甚至驾骡车跋涉于人迹罕至的泥泞之中,直至最终我们一同攀缘在中国历史大厦的梁架之间,感受着我们手指间那精巧的木工和触手既得的奇迹,以及一种可能已经永远不可复得的艺术的精微。”
我想起他们途经泰山时,林徽因思绪洋溢,诗意喷薄,在傍晚时分,写下《黄昏过泰山》的优美文字:
记得那天心同一条长河,让黄昏来临,月一片挂在胸襟。如同这青黛山,今天,心是孤傲的屏障一面;葱郁,不忘却晚霞,苍莽,却听脚下风起,来了夜——
还有: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角倾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说,乃至于歌唱,时间上漫不可信的变迁……
还有:我卷起一个包袱走,过一个山坡子松,又走过一个小庙门,在早晨最早的一阵风中。我心里没有埋怨,人或是神;天底下的烦恼,连我的拢总,像已交给谁去……前面天空。山中水那样清,山前桥那么白净——我不知道造物者认不认得自己图画;乡下人的笠帽,草鞋,乡下人的性情。
最后这首题为《旅途中》(初刊于1936年12月《新诗》第3期),写于“暑中在山东乡间步行,(民国)二十五年夏”的诗作,是林徽因调查、测绘古建筑的真实写照。也是她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声音,它诞生于1936年夏天,一个战乱频仍的时代背景下。这首诗犹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将诗人的心绪与沿途的风景融为一体,诉说着一段段在古建中寻觅历史痕迹的旅程。
“在穷乡僻壤的‘旅途中’,为每一次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发现古建筑遗存而如获至宝、欣喜若狂。”这句话精准概括了林徽因的情感状态。她不仅仅是在进行学术上的探索,更是在精神层面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洗礼。每一次发现,都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古代文明的大门,让她能够与古人对话,感受那段遥远岁月的气息,从而获得前所未有的心灵触动。
随着诗句的展开,仿佛跟随林徽因的脚步,一起踏入了那段令人难忘的旅途。在人迹罕至之处,每一砖一瓦、每一石一刻,都隐藏着历史的秘密,等待着有心人去解读。她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沿途所见所感,既有对自然美景的赞叹,也有对古建遗存的感慨,更有对生命意义的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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