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乾
一.土地与非议
从田里拔出泥泞的双脚,父亲略显疲惫。一条田埂被他切得棱角分明。辍耕小憩,他喜欢抱膝蜷在一块山石上,坐成一尊瘦弱的石猴,痴望着静默的群山以及伸向远方的“蜀道”。白云出岫,众鸟高飞,蕴风景于崇阿。只是对于父亲来说,晋文唐诗里的风物,远不及一条“蜀道”的苦楚更能直刺心扉。
当初,我仰在竹凳上背诵李白、王勃、苏轼的诗词。背到李白的《蜀道难》,一向少言寡语且识字廖廖的父亲突然嘀咕了一句,嗯,咱村子的路和这蜀道也一样。自此,“蜀道”便不再是古蜀国的专属了。在父亲的心中,我们村子那条又破又险的山路,就是我们自己的蜀道。
父亲是个离不开土地的人。深冬寒风吹彻,村里家家户户的炭炉里,火几日不灭不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温酒烤馍,吃饮笑谈。外面冰封的土地硬似坚铁,即使没有什么农活可做,父亲隔三岔五地还是要去山上的那几块地里巡检一遍。至于原因,除了我们这些不大点的孩子,村子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对于一个在重山中残喘的小村来说,要修好一条几里长的蜀道,无异于一页页地翻读岁月这本厚书。或许你永远翻不完,或许你永远翻不到自己爱读的那些内容。一条蜀道就像上天作出的一个茧,一层一层,将父亲的半生牢牢缚住。
实际上,我家在山上开出的土地,地块都小,也贫瘠,常年见不到阳光,浇水也难,不值得父亲投入太多的气力。一旦遇上野猪獾子,或者牧羊放牛的走了神,三两只饥肠辘辘的畜生就能祸害了全部的作物,辛劳一季,收成往往寒酸得就像遇到了天灾。父亲却从无责怪之意。他经常说,地如同人,也有喜怒哀乐也有愁,尤其这些在山上开出的地,本就跟野草一样卑贱,不受人们的待见,它能结出一粒粮食我们就该满足。父亲从不怨天尤人。后来开春的一年,父亲决定要在山上修建一座蓄水池。山上有了水,不论开荒种地,还是植树造林,免除了肩挑背扛的痛苦,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上到山上。说到底,父亲心疼的还是那些无人问津的荒岭野地。
蓄水池的修建,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父亲,大伯,村小的李老师,三个人,开挖土方,凿石运输,水泥浇筑,直至最后成形。中间经历的曲曲绕绕,据母亲后来说,以心胸狭隘的非议最为伤人。母亲也曾不止一次地站出来反对。终于在一次的饭桌上,向来木讷寡言的父亲摔飞了饮酒的杯盏,斥责母亲的妇人之见。母亲无言,也清楚拗不过,抹抹泪,收拾碗筷转身离开了。母亲何尝不知父亲,父亲又何尝不知母亲。不管在村子里的非议如何横行,父亲三人始终不为所动,每天扛着锤子钢钎,拎着一壶热水,烙饼咸菜,就在穷山恶水之间,干了个昏天黑地,热火朝天。村小的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便呼啦啦跟在李老师身后,沿着崎岖的羊肠小路奔上山来帮忙。孩子们喜欢唱歌,他们一边搬石头,一边高唱“团结就是力量”“战士打靶把营归”,也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会唱的歌曲全部唱完,他们会变着声音、腔调和节奏再唱一遍。
孩子们的加入,让村里非议的城堡慢慢崩塌,这座城堡当然也包括母亲的反对。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会不厌其烦地向我明确我们的家训,穷则穷,富则富,要有担当;不求人,不靠人,只信自己。这个山上的水池,让父亲口中的家训掷地有声。

二.电影与仇恨
水池建成后,父亲着实高兴了很长时间。大伯是村里的支书,他合计着要在村民大会上赞扬父亲的义举,被父亲的一句冰冷的“说那干嘛”否了回去。大伯心里很清楚,父亲又回到木讷少话的状态,一是天性使然,二是在他心头一直萦绕着的那个未完成的梦。
群山之中的村和村,受到高山野蛮地分割,彼此孤立。人们就像困在层峦叠嶂的陷阱之中,祖祖辈辈仰望着头顶巴掌大的一块天。造物主偶尔也会毫无怜悯之心,把一些无辜的人们遗忘在最闭塞的角落。父亲说,他上学时现在的村小还没有建校,村里的孩子只能沿着一条斗折巉峻的小路,翻过挡在村前的大山,到山那边的小学去读书。下雨下雪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一脚踩进湿滑的泥地里,黄水混着烂泥腐草糊住了鞋子和裤脚。再险一些,一脚踩滑,可能连人带书一起滚下山去。这条蜀道又长又破,有这样的路在,人们就盼不来心中望的新生活。出门和回家的路都举步维艰,走过一山还还有一山,本该是带着人们奔向诗和远方的路,反倒成了父亲一生中最大的梦魇和世仇。
约莫我六七岁时发生的一件事,让父亲和蜀道之间的“仇”达到了顶峰。
苏茂是父亲的朋友,鼎鼎大名的卢米埃尔电影队的放映员。在那个看一场露天电影不亚于过年的时代,苏茂就是图腾一样的存在。每年,乡里都有放映任务,那时候的胶片电影,片源极少,像《少林寺》《江湖奇兵》《火烧红莲寺》这样的大热电影,全市的片源也只有两三部。各个区县抢片源抢得厉害,到了下面的一个乡,匀到的放映时间只有不到五天。乡里还要求每一个村子都要放完,电影队的队员们就要在这短暂的几天里,跑遍三十多个村子。
卢米埃尔电影队仅来过我们村子一次,苏茂是父亲多年的好友,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苏茂不是不愿来,而是蜀道实在难走,要拿电影放映机冒险,他项上的那颗人头担不起。他介绍说,电影放映设备是电影队的宝贝疙瘩,比放映机更宝贝的是电影胶片。通常地,放上两三部电影,需要携带的电影胶片就有七八箱。这些繁重的设备,能否通过蜀道安全地运到我们村子,所有人都在心里打鼓。
大伯来找父亲商量。自从修成了水池,父亲在村里的权威潜滋暗长,大伯遇事不决,也越来越喜欢听听父亲的建议。谈到这个问题时,父亲不说话,眼神里却有股火往外喷。孩子们不知大人犯的什么难,只道是放电影的晚饭后就要来啦,一边疯跑一边喊,有武打的,也有枪战的。
父亲跟着大伯,动员了全村的精壮劳力在蜀道上接力运输,像接天神一样,才把一箱箱的电影设备运到了村里。苏茂有文化,在走过我们村的蜀道之后,以手抚膺,长坐惊叹,《蜀道难》脱口而出:“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晚上观影的五个小时是沧海中的一粟,亦是记忆里的永恒。那晚的电影有《屠龙擒魔》,我们男孩子迷恋里面的枪战,长大后才知道里面的演员万梓良、方中信、吴镇宇都是香港的大腕儿;还有一部电影《飞天神鼠》,讲的是江湖侠士营救九太子康王赵构的故事,也是在很久的未来,我才知道,这部电影改编自香港小说作家倪匡的短篇小说《铁蝙蝠》。我一生迷恋港片不能自拔,现在想来,从那晚的电影开始就埋下了种子。
后来我问父亲,电影好看吗。他摇着头没有说话。唯一可以明确的是,拜那条蜀道所赐,苏茂和他的电影队再也没来过我们村子。
三.鬼火与传说
在蜀道上走夜路,有密林,月光,鸮鸣,狼嚎,以及由想象生出的无尽恐怖。山风一吹,草丛里窸窸窣窣,松树后影影绰绰。我吓得赶紧抱紧父亲的大腿。稍稍大点以后,在课本上学到了蒲松龄的《狼》,读到开篇“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脊背便不由得阵阵发凉。我估摸着,这或许和我在蜀道上走夜路的经历息息相关。
父亲有一个朋友笠农,在区文化馆创作室工作。他的妻舅,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在我们区里的发展改革与重点工程方面有些话语权。笠农痴迷于隐藏在民间的鬼狐精怪的各种传说,据说他雄心勃勃,要仿效蒲松龄、纪晓岚等写一本《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一类的书,因此隔三差五地来央求父亲,带着他在附近一带的村子里采风。父亲说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任凭驱遣没有二话。
笠农是个怪人,博学,胆大,心思缜密,富有强烈的冒险精神。父亲带着在山里乱转的那些天里,他驱过狼,砸过野猪,睡过荒山古庙。雨天的时候,还在坟地里看见过蓝绿色闪动的鬼火,更见识了鬼一般难走的蜀道。笠农说,他幼时野性难驯,天不怕地不怕,常带着一群山野孩子上山下水,疯玩猛耍,夜不着家。这时老人们便会用“皮子”吓唬他们,说“皮子”会把不听话的小孩拖走吃掉,这愚拙的招数百试百灵。笠农后来专事民间文化的研究,“皮子”就像一个刻在他方寸灵台上的神秘图腾,始终盘桓萦绕,却未曾一睹真身。他听说“皮子”在我们村子这一带流传很广,他的足迹踩着蜀道就跟了过来。
夜幕悄然降临,父亲和笠农坐在古庙里抽烟,一直抽到四周一片漆黑。他们的烟头之火,随着他们的轻盈一吸,遽然变亮。
父亲说,有什么收获。
嗯,“皮子”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黄鼠狼、狗獾、貉、杂毛狸、人脚獾。
等于没说。父亲的语言风格就是这样,话少,不会拐弯,总惹人嫌。
笠农补充说,“皮子”可能喜欢在棺材内筑巢、喜与公狗交配、能幻化人形、吃小孩,还会幻术迷魂。
父亲一惊,没那么邪乎吧。
笠农轻笑,“皮子”也许就是老一辈为了教育孩子们要有安全意识而无中生有的杜撰吧。我执念于此,无非是想让诡谲的气息、文化的神秘及遐想的魅力,始终与我们的山村同在。隔而不断、遗而不忘的才是永恒的乡愁。
待他感慨抒尽,父亲说,你答应我的条件,兑现吧。
父亲一生忠厚,城府全无,他让笠农答应自己的条件,其实也和那条他心心念念的蜀道有关。村民们都没有想到,父亲竟然能通过笠农的关系直接找到了区里。大伯对着父亲吼,怪他不懂官场规矩,越级找人,坏了办事的程序,让他这个村支书在乡里抬不起头来。兄弟两个在酒桌上摔杯砸碗,互不服气。村民们更没想到的是,一辈子只会闷声不响的父亲,竟然傲立在区领导的面前,不卑不亢地述说着那条蜀道,带给我们祖祖辈辈的痛苦。最后他向笠农的妻舅要钱。区政府的小院不大,青砖黛瓦,院落中的小池里,残荷犹俏,办公楼前的一片黄色菊花摆放成了一个规则的心形。
拜托了,我们的蜀道真该修了。这是父亲对笠农妻舅最后说的话,没有矫情的讨要,更没有夸张的跪求。说完这些,父亲转身离开了,只是走得有些颤颤巍巍,歪歪斜斜。
四.拐杖与通途
蜀道破土动工的前一天,下了场豆大的晚雨。笠农的妻舅来到村子里,鞋帮和黑西裤上沾满了黄泥。大伯把村委会仅有的一间办公室收拾一新,计划在那里开动工前的动员大会。那人说,不,就去陈大哥的家里开。
那人所说的“陈大哥”,就是我的父亲。动员大会挤在我家的堂屋里,开得每个人都热血沸腾。笠农的妻舅握着父亲的手,说了很多话,有愧疚,自责,也有部署,鼓劲,掷地有声的承诺。父亲挨着他,身体坐得笔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这个时候,已经不再需要多说什么话,区里决定修好蜀道已是定局,父亲在考虑的,一定是舍了他那把老骨头,也要把蜀道修成人们希冀的坦途。庭院里还在劈里啪啦地落雨,溽热一点点退散,空气格外地清冽。山风从玉米高粱间拂穿过来,飒飒声中夹杂着几阵清脆的鸟鸣。滑进耳道时,鼓膜痒痒地震动。雨水正慢慢渗入土壤,山野农家里浮起来一层层豆菽的馨香。
只是,凡世间诸事,十全十美尽是假象,福兮祸伏才是真理。父亲半生所梦,皆是有朝一日能将蜀道变通途,孰料蜀道却在父亲梦想即将成真之时,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区里拨来了一笔修路资金,也派来了几名道路工程师,负责蜀道的工程勘察、基础规划与施工设计等事务。工程师们纷纷表示,资金这么少,根本不可能用挖隧道、架桥等方式获得完美的线型,说白了,就是钱这么少,想把蜀道修得又直又平是完全不可能的。最适合我们的方式,就是利用延长展现的方法换取坡度的平缓,把蜀道修成回头曲线的线型。这就大大地增加了施工工程量。
大伯和父亲一起发动村民,或者出钱,或者出人,而多数村民们既出钱又出人。和当初修蓄水池,迎接卢米埃尔电影队不一样,这一次,我们村子里的男女老幼无一遗漏,齐齐涌上了修筑蜀道的前线。村民们像一群职责明确的工兵蚁,挖土方,炸山,砸石,运输,测量,摊铺,浇灌,整形。父亲扛着一面醒目的红旗,插在工地上,骤风一吹,旗帜猎猎,颇有“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的英姿。
五个月,父亲竟然没有回过一次家。一条四米宽的山路徐徐地在山间盘旋展开之际,父亲突然废了左腿,一头栽倒在蜀道的怀抱里。这一击,让他的左腿和拐杖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区人民医院的医生说,父亲的肌无力症是长期的劳累导致的,没有高位瘫痪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父亲没有任何怨言,他拄着拐杖在蜀道上走来走去的样子,神气十足。新蜀道正式竣工以后,父亲给苏茂和笠农打电话,说,来看吧,天堑变通途。我在旁边凛然一惊,除了《蜀道难》,父亲是什么时候知道了《水调歌头·游泳》的?
大伯的儿子,我的堂兄,大学毕业之后考上了我们村子的村官,正式接棒大伯。他理念新,脑子活,在村子里规划了梦中的蓝图,矢志要去实现。大伯教训他说,小子,好好搞,但永远不能忘记这条走出山去的路,他是一个父亲,用一生修成的崭新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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