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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那个春天,他沿淄河回家

壹粉92140082 2025-09-01 5908


一九三九年春天的一个晴日,一个男人,一个满身沧桑的男人,由南向北,且奔且走,沿着淄河顺流而下。

    他是谁?从而何来?又向何而去?——

南宅有个“败家子”

他叫吕致斋。中和,是他的名,致斋是他的字。他同他所崇敬的那些古今人物屈原、蒋百里一样,都是以字行。

他出生于山东北部广饶县的吕家庄(今山东省东营市广饶县吕庄村),吕家庄在淄河东侧五华里处。

淄河源于山东中部的莱芜山区,自西南向东北蜿蜒而去,随着地势或急或缓。进入广饶县境后放缓脚步,日夜滋养着两岸田畴。河东岸一簇簇村落,或相依相偎,或远近相望。遥遥能看到高屋檐头的那个村庄,就是吕家庄,又称吕家王镇。那高屋檐头的所在,就是南宅,是这一带富甲乡里的大户人家。南宅子大门朝北,由北向南共有五进院落,房屋都是青砖碧瓦、高檐翘角的明清建筑,有台屋、小楼、大厅、厢房、花园等,在村外还有酒坊、油坊,还拥有二 百多亩良田。整个南宅的轮廓就像一条船,又像一个金元宝。乡人传说,吕家的祖上就是得了金元宝才一夜暴富的。吕致斋就是令人羡慕的南宅新主人,仅凭祖荫,他就能够衣食无忧地过好这一生。

可是,他偏偏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自打在济南的正谊中学读了几年书,回来后他就更加出格了。适逢灾年,他销毁了债契,施粥捐粮,帮助乡亲们渡过难关。1930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后,他做事的目标更加清晰。1931年,他卖掉良田七十大亩,卖掉家中部分古董,建起了吕家王镇大寺小学(后成为广饶二区区立王镇小学)。1932年,他因“共党嫌疑”被捕入狱,坚贞不屈,经营救出狱后,他辗转赴济南、青岛、湖北、江西等地寻找党组织。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他毅然卖掉十八大亩良田及部分家产,凑集八百大洋,购买枪支弹药,拉起了一支抗日队伍,与延春城等一起组建了共产党在广饶县领导的第一支抗日武装——八路军鲁东抗日游击队第九支队。多年来,他的家南宅子和他建的大寺小学,都成为当地的革命秘密活动地点。很多革命同志,包括拉起来的抗战队伍,都吃住在南宅子。当地党组织和革命者的活动经费,很多也出自南宅。家人曾看到,那个东乡的“刘木匠”(刘良才)每次来,吕致斋给他银元,总是大把大把的,在他背袋里哗哗响。是啊,多少个时期,多少年里,南宅子都成了革命的补给站。

几年下来,偌大一个南宅子,已经家产荡尽。本家本族和本村,很多人提起吕致斋,都说他是“败家子”——“念几年洋学就“出了俏”(方言,指极为出格,与众不同),脑子有了精神病,任是多少家财也经不住这样糟蹋呀!”从此,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吕家庄有个“败家子”,南宅子有个“败家子”,把几百年的家业都给败净败光了。

吕致斋曾私下里对儿女们说:“若是咱全中国的人都跟我这样败家,都跟我这样‘精神病’,那咱们的国家也就有救了!”

1938年2月,抗日九支队失败后,他率领余部奔赴寿光,加入了马保三的抗日八支队,任中队长,从此东征胶东、回师清河、驰骋鲁中,短短一年时间战斗数十上百次。每次战斗,他都冷静指挥,身先士卒, 冲锋陷阵,打过很多次胜仗,杀死很多日伪军。他所带的中队,成为八支队的“尖刀中队”。直到1939年的2月,他被派往位于沂蒙山腹地岸堤镇的山东抗日军政干部学校学习。

是的,这是他的故事。他就是吕中和吕致斋,就是百年南宅子的那个“败家子”。

 

淄河的水浩荡不息,水面闪闪烁烁,在料峭的寒风中跳跃着细碎的银光。在他看来,那不是水,满满的都是泪。

不尽的泪血,不尽的悲愤。

带着悲愤,他向前疾奔。与河水同步,如同陆上一只颠簸的小舟。

他和河的方向一样,都是北方,那个叫广饶的地方。

河要入海。他要回家。是啊,家,那让他思之心痛的家——

国破家何在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1937年8月,上海战事又起(八一三淞沪会战)。战争的阴云笼罩着这个苦难的国家,也在向这个名叫“广饶”的地方逼近。

他早就知道,这场战争迟早会到来。因为,早在1928年济南“五三”惨案,那座美丽的泉城遭遇日军铁蹄屠刀之时,大明湖边他的母校正谊中学遭遇炮火轰击之时,那些无辜的同胞横死街头之时,他心中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知道,中日之间必定会有更大的战争,那战争,必然会是前所未有的残酷。所以,他到处谋求救国救民的真理,在1930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他的路就明了。他在家乡卖田卖地创办学校,他在学校里举办夜校,就是为了让那一双双蒙昧的眼睛被文化照亮。他变卖田产家产购买枪支,组建队伍,就是为了跟日寇干到底。

日军的铁蹄越来越迫近了!10月,德县、恩县、平原、陵县陷落;11月,庆云、乐陵、惠民、济阳、商河、禹城、高唐、临邑、济河等县陷落;12月,济南陷落。同月,首都南京陷落。

一个个消息,如一块块巨石,不断砸压在人们心上,沉重得已是难以负担。11月4日那天,天气晴好,一架日本飞机在广饶县城上空盘旋,飞得极低,仿佛机身就要蹭到那古老的城楼,机身上的红日旗格外醒目。骇人的防空警报一次又一次拉响,人们四散躲藏,街上的摊贩连摊子也弃掉了,瓜果在人们的脚下翻滚。日机四处盘旋,也飞越了淄河,飞过了吕家庄的上空,最后,并没有扔下炮弹,只是耀武扬威地到处转了几圈,就向西方飞去了。有经验的人说,日机是从长山方向飞来的,那时,日军的部队都在长山集结,他们派出飞机是来侦察情况的。

是的,他们居高临下,把广饶的情况看了一个够。有什么好看的呢?当时,广饶的城防只是象征性地布置了一下。地方官员们都清楚,守是守不住的,何况省政府的韩复榘主席早就放弃了抵抗。既然守不住,谁都不愿以卵击石,都早已做好了开溜的准备。12月,国民政府撤离南京,南京失守;12月,省政府主席韩复榘放弃山东,放弃济南,一路南逃;12月,国民党广饶县长周义章搜敛县金库现款携带家眷潜逃,政府各科人员各自逃散。由国,到省,到县,他们都逃走于日军兵临城下之前。

天塌了!学校停课,店铺关门,韩复榘的溃兵来到广饶到处劫掠,两拨溃兵在县城开枪动刀互相残杀。很多的人拖家带口,离开家乡,逃往日寇铁蹄还未踏到的地方,希望能找到一线生机,一条活路。

吕致斋对家人说:“能逃到哪儿去呢?逃到哪里才是个头呢?我们要留下来!留在家乡,跟他们斗到底!”

就是在那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他的母亲吕赵氏和长女吕玉兰先后离开了人世,期间仅相隔不到半年时间。日军的侵略,使得交通中断,商铺关门,家中两位病人吃的药也无法购买延续。全家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九岁的玉兰像一枝鲜艳芳香的花,褪去了所有的颜色,消尽了所有的芬芳,被狂风吹落埃尘。母亲病逝时七十七岁。临终前,她跟儿子吕致斋有过一场对话,她说,人终有一死,自己一生并无遗憾,只希望儿子能在这乱世中做他想做的事,带领家人活出个样子。

吕致斋数日陷入悲痛,不发一言。

国破家何在!多少城破,多少家亡,多少离散,多少不应该的死亡,都是因为那该死的日本侵略者!国仇家恨,铭心入骨,这仇,他要报!这恨,他要雪!

 

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坡,淄河时隐时现。当它再现时是哗哗的急流,冲击乱石,回响激荡。那急流,正如他匆匆的脚步。自拉起抗战队伍,一年多的时间,他奔寿光、战柳疃、打黄县、战胶东、返清河、战鲁中……戎马倥偬,何其匆忙。烽火中的生涯如同这淄水的急流般激荡向前,不犹豫,不停歇。他愿意就这样奔流激荡,一往无前,直到为国为民流尽最后一滴血。

没想到,就当他在岸堤的抗日军政干部学校学习时,一个消息传来,他被这个消息震晕了,击垮了。

就在几天前,太河惨案发生,他的儿子吕乙亭壮烈牺牲,就在这条淄河中游经过的太河镇。

乙亭,他的长子,他最欣赏最骄傲的那个孩子,那个一步一步跟随他走上觉醒之路,走上革命道路的青年才俊,他人生理想的知音,他革命道路上的战友,南宅吕家阖族全部的希望,就这样没了,就这样没了。

这是剜他的心,断他的命啊!——

痛失乙亭儿

吕乙亭,吕致斋的长子,1915年出生于吕家南宅。他短暂而英雄的一生,都与这条淄河紧紧相连。

乙亭出生的村庄吕家庄,就在淄河东岸。他出生前,家乡一带久旱不雨,河道干涸,人人心情焦灼。就在乙亭呱呱坠地之后不久,淄河来水了。晨雾蒙蒙中,河水如猛兽奔腾般倾泻而下,摧枯拉朽,冲刷着龟裂的河道,连同垃圾柴草,一起冲向下游,顿时两岸欢腾。这个与淄河水一同而来的孩子,被取乳名为三奇,名东甲,字乙亭。与父亲吕中和(字致斋)一样,他们都是以字行于世,本名反而渐被忽略。谁也想不到,这个孩子一生的命运,也都与淄河关联。

这个随淄河水一起到来的孩子,渐渐长成了一个浓眉大眼、英俊魁梧的青年。受父亲影响,他开始关注社会,思考国民生计等问题。他痛恨社会的黑暗和不公,经常帮助困难贫苦的人们。他通过自己的行动去斗争,去追寻自己所追求的光明。

1931年,他在广饶中学读书,正逢九一八事变爆发,他立即投身抗日宣传活动中。为抗议学校军训课敷衍应付,只是“纸上谈兵”,他和同学们一起发起抗议活动,组织学生队伍到县政府游行示威,面见县长,要求发放枪支弹药,实枪实弹进行军训,为抗日培养一支学生军。斗争最终取得胜利。此后,他被推选为“广饶中学学生自治会”会长,带领学生向校方争取各种权益。

1934年,吕乙亭考取设在益都县(今青州市)的山东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后更名为山东省立益都师范学校),在这座古老的城市学习期间,继续参加各种抗日救亡运动,参加了益都的“抗日救亡团”,接触到了很多革命人士和进步思想。1935年,在校友李春荣的介绍下,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期间,他多次回到家乡广饶县,参加了“广中校友联谊会”,与共产党员董直夫等一起,先后掀起了驱逐广饶中学反动校长王桂山、广饶县立第一小学校长赵晋卿(他们均为国民党县党部委员)等运动。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吕乙亭也从省立四师毕业回到家乡。他从此就跟父亲吕致斋一起,把全部的时间、全部的精力、全部的热情都献给了抗日事业。他先是奔赴山东济宁乡农校参加军事培训学习,然后回到家与父亲一起组建抗日队伍。

吕乙亭自幼就热爱军事,喜欢学习兵法。他经常手不释卷地习读《孙子兵法》《司马法》等兵法书,与父亲一起探讨,还经常将棋盘当作沙盘,与父亲和朋友们一起演练兵法,试验在鲁中鲁北一带如何与日军作战。1938年1月,八路军鲁东抗日游击队第九支队成立,吕乙亭担任军事教练。九支队失败后,1938年2月,吕乙亭根据党组织安排,到临淄县参加了李人凤领导的抗日队伍三大队(后为山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三支队第十团),先后担任中队长、连长、营长等职务。

在一年多时间短暂的军事生涯中,吕乙亭展示出了他过人的军事才能。他带领战士们拔除日伪据点、伏击日军运输车辆、截击日军火车、攻打敌顽盘踞的城池,一直打到济南王舍人庄。面对每次战斗,他都冷静分析,有力指挥,他把队伍带成了一支善打硬仗、善啃硬骨头的强军劲旅。关于他机智英勇的故事,有两件事至今被人们津津乐道:1938年,他利用智谋与破坏抗日队伍的国民党蓝衣社分子王尚志一伙进行斗争,最后将王尚志驱逐出临淄县;他被派带队赴益都县(今青州市)解决混入八路军鲁东抗日游击队第十支队的土匪头子王范之,以比试枪法为由灵巧应变,下了王范之的枪,使王范之束手就擒。

在清河区抗日根据地一带,吕乙亭的名气越来越大。一首歌谣在鲁中、鲁北地区流传开来:“想乙亭,盼乙亭,乙亭来了得太平。”

1939年3月,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支队选派62名干部、战士赴鲁南山东抗日军政干部学校和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第三支队第十团两个连约210人组成护送营,由三营营长吕乙亭带队。3月30日途经太河镇时,遭遇国民党复兴社头目、别动队司令秦启荣属下的王尚志部伏击,吕乙亭壮烈牺牲,其他人员大部被俘被害。年龄尚不足二十四岁的他,躺倒在那条与他生死相连的淄河边,那条滋养了他家乡的淄河,那养育了他的淄河,那注视着他战斗的淄河,那看着他倒下的淄河……

 

淄河的水在奔,在流,如蓄满眼眶的泪水奔涌而下。多少的愤恨,多少的委屈,多少的悲伤,冲决了理智的闸门。

就在当天夜里,吕致斋从沂南县岸堤的抗日军政干部学校启程。两名同志护送同行,骑着马,顶着沉沉的暗夜,向北而行。那一夜,他和马在黑暗中摸索,躲过脚下的荆棘,身侧的深坑,还要躲过敌人的占据区。直到第二天中午距家乡渐近,为防暴露,他让同志们带马回去,自己步行。

也许,只有一步一步地踩踏大地,才能减轻心中的痛楚。

路途遥远,坎坷艰险,他的脚步有些疲惫踉跄,他的衣服被枝柯划得伤痕累累。他的脸上,水混着灰尘,淌进嘴角,咸咸的,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乙亭没了!他的心碎了。

两年前卢沟桥的枪声响起,继而华北沦陷,国都沦陷,山河破碎,烽火遍地,国已经不是国了,家也不再是家了。

国将亡,大家共罹此难。

国已不存,家复何在?

为了国,为了万万家,他的心中天天都燃烧着一团火。国乱之时,他和儿子乙亭毁家而纾国难,卖田卖地卖家产,买枪买弹拉队伍,召募家乡热血男儿,建起一支抗日武装。此后,父子俩一个远征胶东,一个转战鲁中,互相激励,遥相呼应。

乙亭是他的知音,是他的战友,他们共同的目标是消灭日寇,重整山河。可是没想到,乙亭壮志未筹身先死。可悲的是,他没有死在与日寇的搏杀中,却死在了中国人手里,死在那些宵小手中。

乙亭那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生命,原本是可以留着去杀灭更多日寇的呀!

每想到此,吕致斋就捶胸顿足。他心痛,他痛呀。

 

行行重行行,步履匆且忙。他那么迫切地要回家,与亲人相拥痛哭,可是又那么害怕回家,害怕看见那悲惨的场景,害怕望见那一双双泪眼。

家里什么样子了?他不敢想,也不必想。

妻子先后生育六个儿女,兼以长年操劳,身体本来就不好。她那瘦弱的身体,如何扛得住这突如其来的失子噩耗?还有乙亭的媳妇彩凤,她与乙亭成亲六年,虽然聚少离多,却感情深重,此时,她该如何承受那丧夫之痛?还有乙亭和彩凤的儿子小国庆,只有三岁的他从此再也没有爹了……

他要回去安慰他们,安顿那个家。可是,家,还能安顿吗?国已破,家何存!以后,家人要何去何从?

这已经不是一个新的问题。早在投身革命之时,他就想过多次,也早就有了计划。现在,这个想法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结实:乙亭死了,我失去了一个儿子,可是,我还有四个儿女啊,他们,都是乙亭同气连枝的手足;他们,都是一个个乙亭。他们渐渐成长起来了,他们也要踏上父兄走过的路啊!不去抗战,国哪有未来!家哪有未来!他们哪有未来!

这些年,远处有南京、淞沪,近处有济南、济阳、枣庄、临沂……日寇在中国的土地上,制造过多少场惨案,多少次屠戮。须知,中国人是杀不完的!中华民族,是不会灭亡的!未亡同胞,必将血战到底,夺回民族尊严!

前方的田畴沃野,已是广饶的地面。吕家庄在望,南宅子在望。南宅子,四百余年的祖宗基业,没想到它终将结束于我这个“不孝子”之手。我要将它剩下的儿女,送去抗战前线;我要将它剩下的家产,化作抗战的支援。

我要让南宅子为抗日贡献最后一份力量。纵南宅散尽,愿华夏无缺!

河水汤汤,夜幕幢幢。在几声犬吠中,吕致斋闪身进了南宅的后院——

           台屋里的家庭会议

南宅子,残破的门楼有烟火熏烤过的痕迹,那是日伪军一次次劫掠留下的罪证。吕致斋回家那些天,南宅子大门紧闭,里面是南宅子历史上最黑暗最悲伤的日子,家中人人都在痛哭,哭声却不能传出宅院半点。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困难,比硬生生咽下奔流的泪水更难;这世上再没有什么痛苦,比硬生生还要压下去的痛苦更痛。家乡的天,已不是先前的天,此时,日军进驻广饶已有几十天的时间了,所有的家都危如累卵,所有人的性命都悬于一线。

院子里的合欢树枝叶葳蕤,过不了多久,它就又会像往年一样开满粉色的绒花,如诗如梦地在风中招摇。它是无知的,它是无忧的,它不知道人间的冷暖,世道的艰险,战争的残酷,敌人的凶恶。它不知道,五奶奶(吕致斋的母亲)走了,玉兰走了,乙亭走了,然后,所有的人都要走了,这个家马上就要如破碎的镜子一样,这个家宅马上就要彻底破败。只有它,热热闹闹地开,不知忧愁地落。

乙亭的遗体被运回来了,葬在了村外的吕家墓园,依偎在祖母的身边。

埋葬了乙亭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吕致斋就把家人聚集在南宅子的台屋里,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十八岁的次子东方,三子东鲁,二女儿秀兰,三女儿美兰,连吕乙亭的遗孀宋彩凤也抱着三岁的儿子小国庆参加了。大家忍住悲伤,都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作声。相对的,是一双双哭红的眼睛。

吕致斋将手伸到上衣中掏来掏去,掏出一张用油布纸包裹的纸片,纸片折叠成很小的方形。他小心地将纸片取出,伸展开来,交给东方,让东方传给大家看。

那是一封信,他写的,是对家事和儿女的安排。确切地说,那是一封遗书。

在大家的惊愕中,他缓缓地将遗书收回,让它在油灯的火苗上化为灰烬。

“现在,用不着它了,我讲给你们听。从我开始干革命的那一天起,我就随时准备着死,所以,我必须提前准备好后事。我把它写好缝在衣服里,准备有一天你们会读到……”

他扫视着每一位儿女,目光温声,声音坚定。

“干革命,牺牲随时会来。所以,乙亭跟我一样,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不信,你们问问你们的大嫂,看乙亭是不是对她交代过。”

彩凤低着头,紧紧抱着儿子小国庆,肩膀抖动着,抽泣声越来越大。秀兰和美兰都上前劝解,三人的抽泣声连成一片。

吕致斋不再说话,他等待着,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国难当头,我们老老实实待着,也是坐以待毙。只有起来跟他们斗争,才是唯一的出路。乙亭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鬼子汉奸,他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你们愿意跟爹和乙亭一样参加抗日的,举起手来!”

几乎是不约而同,所有人,人人都举起一只手,包括彩凤,彩凤还抓着国庆的胳膊,帮他举起了小手。

吕致斋脸上现出欣慰的神色,他让大家放下手,然后,开始做安排:东方已经成人,在家要主持家事,处理善后,带弟妹们照顾好母亲和彩凤母子,同时参加党组织领导的抗日救亡团体。对于南宅子这个“八路窝子”,日伪军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家里不能久留,过段时间就将母亲和彩凤母子安置到亲戚家,然后东方先去参加部队,再过半年其他弟妹全部跟到部队,能扛枪的扛枪,年龄小扛不了枪的就干勤务、干文艺宣传队。只要肯干,打日本鬼子是迟早的事。

“以后,你们人人都是乙亭,人人都能干打鬼子保国家的事业!人人都能为乙亭报仇,为国家雪耻!我的儿女,乙亭的弟妹,没一个孬种!”

吕致斋的声音震动屋宇,他的拳头在桌上重重一击。灯影晃动,每个人的眼前心头都震了一下。

 

几天后,吕致斋再次离开家,沿着淄河岸,踏上来时路,回到沂蒙山区的抗日军政干部学校继续学习。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按照他的安排,他的次子东方、三子东鲁,两个女儿秀兰(干革命更名为吕忱)、美兰(干革命后更名为吕杰),都先后离开家,参加了清河区的八路军部队,他们都成长为英勇的战士,像他们的大哥吕乙亭一样。后来,宋彩凤带着小国庆也辗转去了小清河以北的广北抗日根据地,去了八大组,彩凤成为清河区子弟学校的一名教员。

淄河岸边的南宅,从此封门闭户,渐渐倾颓。一所百年古宅消失了,一个大家庭消失了。它们都融入了国,融入了民族,融入了比家更大的存在。

村外的淄河,仍在涸涸滔滔地流淌,继续着它千年万年的脚步。它阅尽了世间的百代沧桑,阅尽了家与国的盛衰荣辱,携着英雄的泪与血,带着这个民族的念与想,向前奔流而去……

 

注:本文所涉史料参照山东省党史资料《中国共产党山东历史》《光照千秋——山东省革命烈士传》《淄水碧血》《渤海怒涛——东营革命斗争故事集》等历史文献资料。

本文所涉主要人物简介:

吕致斋(1900-1940)山东广饶县人,1927年肄业于私立济南正谊中学,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其家南宅成为革命秘密活动中心。1931年卖掉田产七十大亩及部分家产,创办吕庄大寺小学。1937年卖掉田产购买枪支弹药筹建队伍,1938年1月与延春城、吕乙亭等一起创建八路军鲁东抗日游击队第九支队。1938年2月率九支队余部赴寿光参加八支队,担任中队长,经过东征胶东、转战清河与鲁中地区等多次战斗。1939年5月担任中共广饶县委军事部长,1939年6月组建广饶县大队,任大队长。1940年在沂水被错杀。1983年中共山东省委为其平反。

吕乙亭(1915-1939)山东广饶县人,其父吕致斋系共产党员,曾卖掉田地、家产作为革命活动经费,创办学校,创建抗日队伍。受父亲和同学影响,1935年在青州山东省立第四师范学校读书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在广饶、青州等地组织学生抗日救亡运动。抗战爆发后与父亲一起短筹建抗日武装,1938年1月八路军鲁东抗日游击队成立后任军事教练。1938年2月受党组织安排赴临淄加入李人凤组建的抗日队伍三大队(后为山东人民抗日游击队三支队第十团),先后任中队长、连长、营长等职。1939年3月30日在太河惨案中牺牲。为纪念他,1946年7月中共广饶县委将广饶二区、三区淄河以东村庄划为一个区,定名为乙亭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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