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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丨来,讲一个鬼故事

水之莲 2025-09-01 4809


看完《回魂女》小林觉得有些怅然,美国恐怖片中的鬼魂依旧是要做选择的,哪里像《聊斋志异》中的女鬼女妖,具备人所没有的特异功能,可以穿墙而过,可以将废墟变为华房,也可以把尘土变为黄金珠宝。来无影,去无踪,不为世事牵绊——一念至此,他突然想到了刘楠,一年多了,没有她的一点消息,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窗纱被穿堂风吹得吸附在黑黢黢的窗户上,又有一些莫名闪烁的光点,一股阴森的凉气从他脚底板升起来,他不知道所处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

半年多了,他一直靠恐怖片来安放自己无所依托的情绪,惊奇恐惧过后,他脊背发汗,仿佛从球场上下来,冲个冷水澡,获得难得的平静,蜷缩在被窝里沉沉睡去,直到看到第二天的日光透进狭小的地下室,才觉得活了过来。

刚开始,他以为是刘楠又在作妖,后来全无信息,他又感觉刘楠仿佛《聊斋志异》中那些给予落魄书生抚慰的女鬼,一番缠绵后化作青烟消失不见。再后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冥界,和热闹人间不在同一纬度。

刘楠走后,他分不清日夜,更模糊了阴阳之界。

在无比普通的一天,他下班后半天不见刘楠,以为她在外面疯玩。他吃完一桶泡面后,刘楠还没回来,电话无法接通。他在房间里转圈,突然发现她的生活用品都不见了。之前她从策划公司辞职,他没往心里去,“慢慢找找看”,刘楠问“你这辈子就打算住这个地下室了?”他没吱声,报纸停止发行,只保留了公众号和视频号,暂时有个窝就不错了。

他们谈了三年了恋爱,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再下去……几年……自然就要结婚了。他的微信已被拉黑,半月后,刘楠的手机号停机了。一个人消失在2000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就像一粒水珠消失在大海里一样。刘楠处心积虑的分手到底准备了多久了?分手就分手,她为什么消失得这么彻底?他经常听到刘楠在门外拧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放下手机,窜过去猛地打开门,除了黑乎乎的楼道,空无一人。时间一长,他想睡睡不着,该醒的时候,又起不来,仿佛一头掉进地窖里的困兽,黑白颠倒,被幻灭感折磨得奄奄一息。

有次小林下班后在地铁上打盹时,突然瞥见一个穿奶油色风衣的女孩正从身边走过去。那瘦削背影,丸子头,挂着毛熊的背包,是刘楠!他立马站起来,跟着她下车。消失前三天她说,分手吧,然后拉黑了他。每次两人吵架,都是她说要分手,然后小林各种道歉求饶,最后是一场“神仙打架”化干戈为玉帛。此时那个背影脚不点地地走着,风衣被地铁站里的风刮得一面鼓起的帆一样,她快步上了电梯,小蚂蚁淹没在洪水一样的人流里,涌向天安门方向地铁。他在关门前三秒快速跳了上去。晚高峰的地铁上多是和他一样倦怠得面无表情的年轻人,隔着五六个吊环,他只看得见那只棕色的小熊背包。他心扑通扑通跳着,无比惊慌,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现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他没有勇气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刘楠在公主坟站下车,他特务一样紧跟其后,被涌动的人流推动着走出地铁站。突然听到王菲的《传奇》“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刘楠经常哼的一首歌。一个环卫工人在从口袋里往外掏手机,是他的手机铃声。那个背小熊背包的身影,一眨眼间消失不见。

此后他在同一时间,从六号线转到一号线,再也没有见到那个背影,背影是不是刘楠,他也不敢确定了,甚至也不确定他对刘楠的记忆是真的往事,还是一厢情愿的想象。曾经的记忆冻土开始摇晃。他眼前经常浮现出一些相处枝节,但是又全无凭证,手机里找到几张刘楠的照片,看上去又像幻影,陈果看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陈果给他倒了一杯酒,像个过来人一样安慰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小林叹口气,我现在完全搞不清了,真是见鬼了,难道我会缠着她不成?她为什么把自己清除得这么干净?

陈果笑道,估计是让你死心吧。

小林说,这样也好,我也没钱结婚,再拖几年,她也耗不起了。

陈果模仿着黄世仁的口吻,说,女人嘛,不过是墙上的土坯,剥了一层还有一层。来,喝酒,喝酒。

小林和陈果前后脚辞职来北京,在老家人心目中俨然已经是成功人士。五年前,北京简直是梦想中铺满黄金的地方,仿佛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不同的区别是发大财和小财而已。

陈果拿出手机给他看弟弟发给他的家乡照片:一条天青绿色大河在蓝色天幕下逶迤而过,几只白鹭在河中沙丘上梳理羽毛。对漂泊在外的人,家乡既是逃离之地,也是唯一的身后念想。回不去的家乡最美丽。

小林松弛下来,说,有那么点意思了,有些风景区的味道了。

陈果指着另一张,一大溜白墙红瓦的民宿依河而建,清浅的河水覆着灰白砂石急急流过,在傍晚亮起来的灯光映照下,闪耀水蛇游动的鳞片光。

照片中陈果老家梨花村北的弥河景象,陈果说,我讲个老家的故事你听。

 

每天雷打不动到岸边的来福老人拐杖戳着硬邦邦的砂石路,骂道:就指望这个过日子吗?能当粮食吃吗?兔崽子,早晚有你们饿死的那天!三个来客中的一个光头看着他上下翕动的山羊黄胡子,走进陶然居:老头这把年纪了性子还这么烈?

陶丽云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打发女儿米粉拿刚出炉的烧饼送给来福老人。老人拄着拐托着热烧饼,嘟嘟囔囔走回家去。

三人到屏风后的一张四方桌前坐下来。窗外是采摘后的葡萄园——绵延足有四里路的葡萄园是梨花村人的主要收入来源,一到秋天成箱成箱的巨峰葡萄被装上车运往四面八方。周末城里的人开车带孩子过来采摘游,小孩子提着小桶摘上一会葡萄,很快就不耐烦了,跳到更吸引他们的磨盘、猪食槽和拴马桩那里去了。陶然居等一大溜民宿就是那个时候改建起来,往前数三年,生意那叫一个好,拉葡萄的车排成长龙,吃饭住宿的客人也排队等着尝尝农家菜味道,三五家改建七八家,后来竟有了十八家。前年省道旁另拓了一条宽路,北去十里多则是大片嫁接提子葡萄种植园,葡萄口感爽脆,可以冒充美国提子,更容易卖个好价钱,运输起来比当地皮薄汁多的巨峰葡萄更为便捷。梨花村这一溜儿民宿便日渐萧条了。好在当地人中秋节前有走娘家习俗,葡萄是不难卖的,只是卖给当地人价格也就上不去了。

这是陶然云居装修后接待的第一批客人,他们奔着陶然居的招牌菜农家炖鸡来。空气中弥漫着收割后的干草味和烂葡萄味,老板娘陆续端上了肉皮冻,猪耳黄瓜,鸽子肉饼,老鸡炖松菇,还拿上了一瓶艳红色的葡萄酒,说,这个酒是送你们的,昨天刚出窖,你们尝尝鲜。

老六起身接过来,说,老板娘好敞亮。

潘丽云妩媚一笑,你们来就是赏光,不过在这三十里地外,再也找不到比陶然云居更好的民宿了。

刘胖子往后坐一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老板娘。她软身一弯掀门帘出去后,他把烟圈袅袅吐出来,非常有见识地说,这个娘们,道行不浅,骚得很。

陈光尝了一筷子鸡肉,啧啧舔着嘴唇,连赞味道不错,是正宗农家土鸡的味道。听到这话后,他眼睛里放出精光来,油嘴巴凑到刘胖子跟前,问,大哥,能不能钓上手?

老六道,老实吃你吧,好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

刘胖子说,对,肴是好肴,这荒郊野岭的,咱们这样干喝酒也是无聊,说个故事拉个呱啥的,引引燥。

两人都同意。

陈光先讲。我们那儿有个丽都大厦,刚开业没一周,有个人就从十八楼跳下来了。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小伙子,湖南人,据说叫欧阳啥的,女朋友早毕业到了医院。这个男孩子追过来,结果女朋友早找到下家,把他给踹了。他想不开,非要那女孩子和新男友分了跟他和好,女孩子不干,他就跑到丽都大厦18楼上,说,你要不答应,我就跳下去。结果女孩子说,你跳下来咱们也成不了了,我就是和他分了,咱俩也没戏。这个男孩子就跳下来了。唉吆喂,你想想,摔得那个惨啊,那可是18楼……

老六把头扭过去,一摆手,说,别讲了,我最听不了这个……瘆得慌……

风一刮外面下起雨来了,雨点打在窗户上,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让人起了凉意。老六披上了搁在背后的夹克衫,陈光也仰头把酒杯里的白酒干了。

潘丽云过来帮他们把余下的酒,放到一个蓝花陶盆里,续上热水温热。她正好听了故事的尾巴,情不自禁说,听你们讲得好热闹,男人这么想不开的可不多,痴心的多半都是女人。

刘胖子说,老板娘,那可不一定。

老六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个娘们寻死觅活的能干什么大事?

陈光说,对,他也没吃亏嘛,估计也睡过了,也赚了嘛,真是一个傻瓜,听说湖南人脑袋很灵光的,这样不分丫的死牛蹄子倒是少见。

潘丽云分别给他们倒满酒,立了一会,走神一样,有些不舍似的,说,倒真是一个痴汉……

刘胖子抽完一支烟,也讲了一个:

有个城郊的出租司机,有次夜里十点多开着空车回家,路上遇到胳膊挎着篮子的女人朝他招手。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再送人,就说我要回家了,不干了。大哥行行好,你捎我一路。女人哀求道。你去哪儿?女人围着一个不辨颜色的花围巾,说,我去西潭村。是和他同村嘛,他说,正好同路,你上来吧。女人半沿掩着脸,但可以看出轮廓是俏丽的,因他白日里开出租,不在村里,只晚上回去和老娘同住,也并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年轻媳妇。到了村子里,女人下车后从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说,我没有钱,给你这个吧。他笑了,同村同祖的,怎么能要你这个,再说又是顺路。女人道声谢走了。

第二天他起床后,老娘已经在灶间烧火做饭,他蹲到跟前,说起昨夜里捎回的同村女人,老娘也想不起是谁家的女人了。她年纪大了,耳聋眼花的,记不清谁家的媳妇在外打工,现在稍微年轻的女人,都没有在村子里待着的。要不他也不会四十岁了还找不到老婆。老娘经常对着家里养的一只狗,一只鸡叹息,哎呀,我要是走了,他一个光棍,谁给他做饭吃呢,狗歪着头听着,而那只老母鸡则转着脑袋,飞速地转动着全无内容的眼珠子,傻子一样,唉,它也已经老得快听不见了。

从那之后,每晚他都会在路边遇到女人。似乎她是在等着他,但他又知道不可能。他每天出车就等待着收工后遇到女人,女人朝他一笑,然后上车跟他回村。他也不想知道是谁家的媳妇了,反正在车上这一段,是他们俩人在一起,除了路灯的光,前面都是黑的。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有次想,他如果去摸女人的手,估计女人也不会拒绝他。但是他终究没有勇气,毕竟都是一个村的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怪没脸的。大约过了半年,有天回家后,女人没有在村口下车。他紧张起来,把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女人下车了,站在门口并不转身。他进门,女人也跟着进了门,还熟练地把门口挡脚板立了起来,仿佛进自己的家一样。夜已经深了,整个村子都睡了。狗警惕地起来叫了两声,趴下了,喉咙里还咕哝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美好的事情,他浑身燃烧着,烧成了灰烬,最后又在灰烬中醒来,仿佛上天入地,入睡前他叹息了一声“老天爷啊”,又一声“老天爷”。第二天起床后,没看到女人。女人夜里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狗也没叫,或者叫了他压根就没听到。仿佛做了一个春梦一样,不像是真的,但他闻得到枕头上那种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干草味道。对,这就是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

第二天,又是这样。他从来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似乎只要他一睡着女人就走了。时间一长,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女人想疯了,或许这个女人到了村口就回家了。或者压根这个女人就没出现过。

有次夜里和女人缠绵时,他多了个心眼,摘下了她的围巾,藏到枕头底下,趁着女人睡着的时候,他把一根早备好的红丝带绑在女人的手腕上。然后他就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来后,已经日上三竿,他急忙掀开枕头,哪有什么围巾?只有一根茶褐色的鸡翎毛。

到了夜里,他在女人必经的路边等着,这次女人没有再出现。

他后悔得不行。

第三天,他起床,他的老娘早已在院子里摘萝卜缨子,一看到他,就说,母鸡半夜里打鸣,不是好兆头,要成精了。你找个空杀了吧,也给你补补身体。他答应着,这时看到了缩在墙根晒太阳的芦花母鸡,右边耷拉的翅膀拴着一根红色丝带,沾染上了泥土,有些脏污,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正是他绑上去的那一条。

陈光听完,咽了一口唾沫,我操,听说狐狸成精、黄鼠狼成精,这母鸡也能成精啊?!

树高三尺都有灵,猫过三年能成精,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六说。

这事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一个司机给我讲的,就是那西潭村的。老六,轮到你了。

这个司机不会就是你吧?

刘胖子不再说话。老六慢悠悠地说,那我就给你们讲个光面儿的故事吧。老板娘,给我们拌一个清口的辣椒白菜心。

 

好勒。潘丽云在外间里答应着。选了棵新鲜白菜挖了菜心、切了辣椒丝、葱丝和芫荽叶,让帮厨的小琴去相邻的西坡人家借瓶香醋汁。小琴回来后说,他们闻到咱家的炖鸡味道了,让给留个鸡胗,说是孩子拉肚子,当药引子用——他们鼻子倒长。

潘丽云笑道,幸亏我留出来了,说一回,就给她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驳了她面子,你陶哥舅老爷当年去他家借二十块钱,一时手紧没给他,回去觉得没脸,半路上就跳河了。

脸皮也忒薄了嘛。陶哥的胃肠不是也不好嘛。

让他再去买一只,这只鸡是他在集市上找一个农村老太太买的,说是一只半夜打鸣的笨公鸡,翅膀上还拴着红布条,半夜里在笼子里打鸣倒不假,杀了之后,还扒出了一串软蛋,分明是只母鸡嘛。没想到老太太也会骗人,这世道。

他们是看着咱们有客人眼热吧,自从那南方一家人住过之后,再也没人去她家了。

欧阳跳楼后,他父母也到他住过的店里住了一晚。本来是到陶然居的,潘丽云家的狗一直在吠叫,年轻人就停住脚站在那儿,颤抖着声道:“我还是另找一家,我……我怕狗”。

“平时它不这么叫的”,潘丽云连忙把香肠抱起来,抚摸着它,对脸色黄黄的卷头发小伙子说,“你看它很乖的”,这时香肠又龇牙咧嘴不合时宜地吠叫起来。

年轻人就到了对面的西坡人家,后来的事许多人都知道了。也有些年轻孩子慕名买些鲜花来打听那个可怜的小伙子曾住过的地方。现在年轻人的品味很奇特,喜欢殉情故事,弄得像个梁山伯祝英台一样。但是西坡人家女人说,老夫妇住下后就开始哭,女人骂男人不该打儿子,男人说,你知道他打赏了多少吗?一百多万,连网上那个女人的面都没见,就给她了一百多万啊,这个窟窿怎么填?!女人说,我不管,儿子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谭丽云偷偷跟她说,不要再讲这件事了,有知道的就说跟外界传的那样,是为情所困殉情死的,其他的就当不知道。

现在他们是看咱家有了客人,心里不舒服呗。

是他们自己要来的。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了。那个丽香心也太狠了。

丽香是谁?

就是那个人民医院那个女医生,欧阳以前的女朋友。

 

那我就讲个光面儿的故事吧。老六说。

陈光问,什么叫光面?

就是脸上光秃秃的,没有五官的一种鬼,叫光面。据说都是丢了面子的心里郁闷自杀后不得投生的人变的。

陈胖子立起身来,一双肿眼泡包着的小眼睛露出光来,老六的兴致也上来了,摩拳擦掌的。讲故事就和说书一样,讲的人和说的人,要互为成全,才好听有味。

 

话说从前有个人到山里砍柴,回家下起雨来,他自己倒是戴着草帽,可木柴淋湿了,就不好烧火做饭了。他先是在树下躲避了一会,然后一路走一路寻找躲雨的地儿。就是这样的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老六指了一下窗外,秋风萧瑟而凉,外面黑漆漆的,雨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道手指画,像个无路可走的人在抹眼泪,抹了又淌,淌了又抹,没个消停。

陈光也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了自己因兴奋紧张而揪起来的脸。刘胖子捏着烟屁股深吸一口,随即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他的肩膀渐渐淋湿了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一个简陋的茅棚。他疾步走过去,见有两个人在低着头下棋。下得很臭,靠近他的人拿棋上“马”,对面来一个“车”伺机干掉,这边早有一个埋伏好的“炮”要打过来。唉,不能这么下,你倒底会下不会下?!他看得心里起火,卸下背后的柴,要帮对面的人。对,把“车”退回去,这么来。他急得要去拿对面的棋,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低着头的人,没有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也没有,是一个光面儿。他一下子退回来了。哆嗦着跟身边的人说,大……大哥,你……你不知道……你是在跟光面儿下棋吗?这时,身边的人缓缓转过头来,指了指自己的脸,问他,是这样的吗?

也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光面儿鬼。他浑身一下子没有力气,柴也来不及背上了,屁滚尿流向山下奔,仿佛两个光面鬼在后面追赶一样,他的心脏都跳到头发稍上了,草帽早已经跑掉了。如果有旁边的人看到这个狂奔的人,一定会认为他疯了,正常人没有这么呲着牙闭着眼往前跑的。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在村口遇到了他的老舅,背着手,牵着一头牛正朝这边走来。他跑到老舅身边,救命一样拖住老舅的手,老舅救我,我遇到光面鬼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牛回头哞了一声,老舅抬起头,一手指着自己的脸,问他:是这样的吗?

是一个光面儿!

他撒了手,跌跌撞撞往前跑,刚了家门,看到他老娘正打着一把旧伞,背对着他从晾衣绳上往下拿衣服。他浑身哆嗦,大气不敢喘,缓缓走到她身边,喊一声娘,我老舅他……他……,他娘回过头来……

是这样的吗?

一个女人声音响起来。

三人闻声大惊,他们看到砍柴人的娘,打着一把旧伞,穿过重重雨幕,颤巍巍地来到了他们跟前,站在桌子旁边,白白的脸上空无一物。

老六脸色刷得白了,刘胖子的酒杯倒了,陈光直接喊了一声,我的妈妈呀!

原来是谭丽云将已拌好的凉拌菜端上来了。

是这样的吗?不知道是否合口,先尝尝怎样?

清口香辣白菜心,红红白白的点缀着绿色香菜,煞是好看,三人惊魂未定,没人再去动筷子。

风声渐收,雨声密起来,外面愈加黑了,仿佛有无数人在雨里低头疾走,都没有脸。一种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们,三人草草洗漱后睡下了。陈光连到卫生间里小便都不敢了。

第二天天还不亮,陈光就被一泡尿憋醒了,急忙去上厕所。突然看见刘胖子掀开水晶帘子从内院里走进来,他吃惊道,刘哥,你怎么在这里?刘胖子眼神躲闪支吾道,我去厨房看看给我们准备的食材新鲜不新鲜。

陈光回头跟老六说,胖子是不是把女人搞到手了。

老六说,趁不下雨了,赶紧吃了饭上路吧。

 

陈果说,我把这个故事写完了,交给了陈总。

之前有人跟我说编剧这个活老挣钱了,你只管写,人民币就自己长翅膀源源不断飞你兜里。

前半句是对的,我只管写,写了五年了,但是人民币都鸡飞蛋打,飞到虚空里去了,我的兜成了一个苦等人民币来下蛋的空鸟窝。

大脑G点,头脑风暴,这是陈总经常对我说的话,他是造梦工厂发起人,一个剃着火箭头的编剧包工头,背地里大家都喊他陈胖子。他把我叫到跟前,抖着那叠承载我死去脑细胞灵魂的38张A4纸,说,你这是熬八宝粥吗?放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嗫嚅道,您不是让我要往纵深里写吗?

那我也没让你写到马里亚纳海沟啊。你看看,大家都来看看,你写的是个鸟东西?你说它是个正能量吧?它还阴森森的,你说他是惊悚吧,它也不吓人,还光面儿呢?!你直接叫无脸人多好!古不古,今不今的,爱情没有,床戏没有,暴力美学也不卡边,简直就是个四不像!!竟然还搞老母鸡,你不是想让导演找养鸡场拉赞助吧?你想搞基也不能这么搞!兄弟,你不吃饭,我还有一百多号人等着我养活呢?拜托用点心好不好?!

格子间后面压抑住的吃吃笑声,仿佛一双手摁不住的鸟翅膀,顽固地从指缝里往外钻,羽毛扑闪着无孔不入地飞满了房子的边边角角。

陈总,我已经改了八遍了。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我要结果!投资商只看票房,拿钱就要干活。

可是您还没给我钱呢。

有点格局心胸好不好?!你要胸怀大局好不好,不要整天惦记你自己那点私利,这样你写不出好东西的。大家要一起发大财,什么叫一起,懂不懂,大局意识懂不懂?!understand?!

我真他妈想一刀劈了他。但是我没有刀,裁纸刀我也拿不稳,我的手在抖,为了控制住自己,我赶忙跑进卫生间。我的信用卡已经没信用了,但是我妈还在村里到处跟人家说她儿子是作家!我怕眼泪鼻涕会淌出来,我对着镜子,想做个鬼脸,这时,我看到了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光面儿!!眼睛鼻子嘴巴全没有,就是一张白面糊成的大饼脸。

我抹了一下镜子上的水雾,是一张更清晰的光面儿,茫然地对着照镜子的人,可是没有眼睛怎么看到镜子里光面儿的?!

老天爷,我已经死了吗?已经变成了一个光面鬼了吗?!

不止如此,我还听到了砰砰的敲击声。这是黑白双煞在敲鼓迎接亡灵吗?

你挺尸了吗?装什么死!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给我开门!!

卫生间外有人僵尸追着一样敲门,难道她不知道开了门,有一个光面鬼在里面吗?

我走出去,肯定会吓死人,我自己都被自己吓死了。

但是门外的人比我还不要命,一直在敲,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一骨碌爬起来。

几点了?!你不要在里面装死,你看下,都拖了一个月了,你看看今天是几号?!

是房东孙太太。窗帘被嗤啦一声拉开了,突然被放进来的阳光满屋乱窜,我睁不开眼了。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还在!我还活着,正在北京城郊一个不足五平方米的夹道房子里,被一脸黄褐斑的胖房东催房租。窗外的地上湿漉漉的,吹落的杨树和槐树叶子,漂在小水洼里,一些零碎的断树枝,在地上滚着跟头,昨夜下了一场好雨。是深秋了。

我还活着,每天幽灵一样坐着电锯般呼啸而过的地铁,在北京巨大的内脏里穿行,穿过积水潭,平安里,再到好望角十五层的造梦工厂,被骂得狗血喷头,现在看来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房东孙太太一手叉腰,一手捂鼻子,尖着嗓子喊,房间里臭死了,这么大个人了,你看看你的鸡窝头,看看你的眼屎,哪里有个年轻人的样子?!我要是你妈,早给你气死了!

我上前搂住她的胖身躯,在她布满斑点的腮上亲了一下。你能来催我真是太好了。你是我妈,你是我亲妈!

 

陈果讲到这里,问小林,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小林把烤得酥脆小黄花鱼夹给他,叹口气,我要是现在回去,也是一个光面鬼,没脸见人了。他锐利地盯着林果的眼睛,你还没放下王丽丽吧?你写的每一个有名字的女人,都有个丽字。

陈果伸出食指,眼神忧伤迷醉地打量着,说,当时王丽丽给我清创包扎后温柔说,七天之后再来换一次药,中间不要见水。我就知道我再也忘不掉她了,我每次用食指,每次洗手,都会听到她微笑着看着我说,“七天之后再来换一次药,中间不要见水”。

小林本能地抚了一下头发,怅然若失,往后将背靠在椅子上,她前男友的事其实不怪你,听说她一直在等你,你怕什么呢?

陈果眼神黯淡了下去。

小林说,找个时间咱们回趟老家吧。给老六上个坟,去看看来福大爷。

陈果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他们三个雨夜里喝酒,老六回家路上与一辆大客车相撞。

不想埋葬的人,都会想办法让他再活一次,好多人都这么干。两个人喝得都有点大,搀扶着踉跄去坐地铁。在呼啸的声音里,许多人在急速飞奔追赶或者逃离,看上去面目模糊。进了地铁,陈果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含糊不清嘟囔着,他问了一句,你说啥?陈果口齿不清但是抑扬顿挫地重复了一遍,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咬着一根肉钎子,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看向对面车窗,陈果的脸庞上的五官也像消失了一样,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还是看不清,因为泪水已经把他的眼睛再度糊满。


AI小壹

我是齐鲁晚报的AI机器人小壹,快来向我报料新闻线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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