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湖四季
唐炳武
我家住在济南老东门附近,这里离大明湖不远,退休后养成了每天围湖走一圈的习惯,天长日久,感到四季轮转从湖中就能看分明。
大明湖面积其实不算大,远不及西湖、太湖等湖的规模,却因历史悠久,风光秀美,“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著称于世。更有别于其它湖泊,它是一个罕见的天然泉水湖。湖水由趵突泉、黑虎泉和五龙潭等众泉汇集经护城河注入,又从北水门泻出流入小清河,再被小清河裹携着东流入海。因而,流动着的湖水总是那么干净、清澈。
清清的湖水、连片的苇荷、岸边的垂柳、水中的游鱼、穿梭的水鸟与休闲的游人构成了大明湖一幅幅美丽的画幅;这些人文自然景物又与湖心岛上的历下亭,岸边的北极阁、汇波楼、稼轩祠等众多景观相得益彰,显得是那样恬静和美。古往今来,游人到此无不赞叹明湖之美,更有多少文人墨客留下了颂扬大明湖的千古名篇。
遥想当年,唐代诗人杜甫与北海太守李邕在历下亭宴饮,写下了《陪李北海宴历下亭》的著名诗篇,诗中“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千古佳句被后人广为传颂。又有清人黄景仁作《游历下亭》,诗曰:城外青山城里湖,七桥风月一亭孤。秋云拂镜荒蒲芡,水气销烟冷画图。可见明湖之美是写不尽的。
早春时节,春寒料峭,漫步湖边,不经意间发现水面上露出了一个个灰绿色的尖角,是荷!我内心一阵惊喜,小小的荷角好像在提醒人们,春天就要来了。小荷几乎每时都在变化:荷尖慢慢舒展开来,又变成水面上的片片浮萍。它开始只有饺子皮大小,暗红色,株株相连,终有一日,荷茎将叶整个托举出了水面。小荷在努力地成长,最后终于长成蒲扇般、磨盘大的荷叶。一场春雨过后,碧绿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看着是那么的纯洁,这时人们的心儿仿佛也被融化了。
夏天是大明湖美丽的季节,岸上花木鲜花盛开,岸边湖面已被大片的荷叶所覆盖,莲花骨朵也窜出了水面。没过几日,荷花就竞相开放了。大明湖荷花的品种很多,粉红色的、白色的甚至稀有的并蒂莲,都在绿叶的映衬下开的热烈奔放,美的令人陶醉。岸边和船中的游人纷纷拍照,谁不想留住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呢。
我刚退休那会,大明湖还是收费的,后来随着免费开放,游客多了起来。大明湖的导游会如数家珍般地向游客介绍大明湖古今故事,有时我也会跟在后边认真听。他们介绍湖北岸的铁公祠是后人为纪念明代兵部尚书铁铉驻守济南时为抵御燕军宁死不屈而建;讲曾堤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任济南知州时为治理水患所筑;还会着重介绍老舍先生纪念馆,先生1931年在齐鲁大学任教时就是在这里写了散文名篇《济南的冬天》。1937年抗战爆发后,齐鲁大学流亡四川成都与华西协和大学共克时艰联合办学,老舍先生毅然告别妻子儿女直身奔赴武汉参加抗战,至此告别了第二故乡济南。老舍先生到武汉后,先是在《大公报》上发表了长篇通讯《三个月来的济南》,后又在《大时代》杂志发表了散文《吊济南》,由此可见老舍先生对济南是怀有深厚感情的。
导游们还会把“明湖四大怪”的故事讲给游客们听。原来所谓四大怪,一曰“恒水不涨”,原因是北水门可调节水位;二曰“久旱不涸”,原因是泉水补給充足,地质结构不渗漏;三曰“蛇踪难寻”,原因是水温低和水鸟众多,又缺乏蛇类筑洞所需的松软土壤;四曰“蛙儿不鸣”,原因仍是水温低和湖水深,不利于蛙类发情繁衍。另有一说湖心岛上的金代低频钟声干扰了蛙类的听觉,这才形成“钟鸣蛙静”的声学奇观。
当然,很多游客更感兴趣和津津乐道的,还是乾隆下江南在大明湖畔与夏雨荷邂逅生情的浪漫故事。如今为促进文旅事业的发展,大明湖畔立起了高大的夏雨荷塑像,头戴花冠面容俊美的夏雨荷不断眨着双眼,热情迎接八方来客。雨荷塑像成了大明湖的一个新地标。
立秋后,莲花就会逐渐凋谢,风儿将花瓣层层剝落,看到片片花瓣落入水中随波逐流,人们不免生出些许淡淡的愁畅。不过我劝大家不要像林黛玉那样多愁善感,因为花落后,莲蓬就会长出来。这时只见落去花瓣的莲枝上出现了一个葱绿色的小莲蓬,四周还有垂向水面的莲须,没过多久,一个个硕大结满仔粒的莲蓬又会立满湖面。它们随风不住地轻轻点头,仿佛在说,秋天不正是硕果累累丰收的季节吗?
岸边的芦苇丛中,一只叫黄苇鳽的水鸟妈妈将幼鸟引了出来,幼鸟们紧紧地抓着芦苇向外张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黄苇鳽妈妈飞回来了,它会把吃下的鱼虾反刍出来,这时幼鸟们就会蜂拥而上,将尖尖的喙伸到妈妈张开的嘴中取食。随着幼鸟一天天长大,鸟妈妈会减少喂食的次数直至不再喂。她要迫使幼鸟自己去采食,它们已经长大,应当自食其力了。要知道母亲的伟大不光属于人类。
清晨,阵阵悦耳动听的鸟叫声吸引了晨练的人们,寻声望去,只见一只苇莹雀站在芦苇白色的絮穗上,张着艳红的小嘴不停的鸣叫。一阵相机快门的咔咔声传来,原来摄影爱好者们早已支好长枪短炮等在那里,待鸟儿飞上枝头开始放歌,随即按动快门,他们要将这美好的画面定格下来、传送出去。这美妙的瞬间是人人都喜欢的。
济南的四季并不分明,盛夏的酷暑才刚刚退去,九月的几场雨后天气已开始变凉,尤其是寒露、霜降一过,早晚竟有了些寒意,人们忙不迭地增添衣服,好像还是赶不上秋寒的脚步,这时才感到秋天真的到了。
深秋的大明湖,湖面常笼罩着团团蒸腾的水雾,佛山倒影已然不见,就连近在咫尺的北极庙、铁公祠也已融进了雾气中。湖南岸的鹊华烟雨、七桥风月以及秋柳含烟景观倒是名符其实了。我觉得此情此景甚至比夏日还美,美在没有了浮躁和火气,多了一份深沉与含蓄。
初冬的大明湖变得清冷起来,残荷飘浮水面,荷梗在风中摇曳,仿佛被冻得瑟瑟发抖。枯黄的荷梗有立有折,倒映在水面,看去拼成了各种几何图案,还有的像音符、像字母,任人想像。残留的莲蓬这时已枯萎成铁色的一团,上面的仔粒窝都变成了一个个小坑洞,整个景色看上去十分萧瑟。
这时一只翠鸟飞落在了干瘪的莲蓬上,它身披蓝绿相间闪着华丽光彩的羽毛,双眼紧紧盯着水面,须庚间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不等人们看清,它已返回了原处,只是长长的喙上衔着一条闪着银光的小鱼。小鱼儿拼命的挣扎,翠鸟竟一时无法吃下,但它有办法,只见它紧闭双眼一阵摆头,小鱼被甩晕不动了,翠鸟顺利地把它吞了下去。吃下小鱼,翠鸟抖掉羽毛上的水珠,才心满意足的飞走了。这灵动一幕,给冷清的湖面带来了生机和活力,昭示着万事万物生生不息。
随着气候转寒,大批候鸟迁栖而来,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品种。水鸟们喜欢聚集在东湖,因为这里有苇林密布便于藏身的小岛,而水中的鱼虾又多,这里成了冬季水鸟们的天然栖息地,也是它们的乐园。成群的棕头鸭、黑水鸡、骨顶鸡在自由地游动;鹭鸟们则站在岸边的柳枝上苇丛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一旦发现猎物便会迅猛冲下。鸥鹭空中争食的现象也时有发生,他们在空中争抢的上下翻转,有时鱼儿掉落,大家均不得其食,只好怏怏而归。
成群鸬鹚的到来更是给人们增添了新的情趣。它们平常栖息在湖北岸“明湖印象”高大的龙门横杆上,或是水面诸多喷头上。每天清晨是它们采食的主要时刻,天刚现出鱼肚白,它们就成群结队地飞来东湖,刚一着水就低头潜入了水下,等浮上来时口中已衔着一条条大鱼。人们起初感到奇怪:鸬鹚的脖子那么细,它是怎样把大鱼吞下去的呢?但是请不要为它担心,它的喙两边有很大的软馕,脖子也极富弹性,一两斤重的鱼吞下去也不在话下。
鸬鹚最爱吃的是滑爽的泥鳅或黄鳝,吃起泥鳅来就像吃腊条。如果叼住长长的黄鳝,吃下就不那么容易了,既然无法一口吞下,它也会衔着反复甩动,想将鳝甩晕,然而黄鳝不肯轻易就范,就会紧紧地缠住鸬鹚的脖子。这场鹚鳝之斗十分激烈,岸上的人们甚至担心起来鸬鹚来,它会不会被缠窒息了呢?多虑了,鱼或鳝最终都会成为鸬鹚的口中之食。
有时鸬鹚口中的猎物是一种我们叫作蛤蚜的鱼,这种鱼个头虽不大,但背上长有一根又长又硬的倒刺。逮住这种鱼,鸬鹚就变得小心起来,它绝不敢硬吞,而是边游边顺,等调顺到大刺朝前时才会将鱼吞下,这个过程有时能持续三五分钟呢。
多数水鸟会在大明湖度过整个冬天,来年开春才陆继飞走。冬季到大明湖观鸟也成为深受市民和游人欢迎的节目。
大明湖的整个湖面冬天一般不会结冰,一是因为泉水的水温较高,冬天也会保持在十几度以上;主要的还是与气候变暖有关。我记得早些年,冬季天寒地冻,济南的气温会降到零下二三十度,整个湖面会被冻成了一个,冰层厚度能达近十厘米,行人无论是挑担的、推车的都可在冰面上穿行;附近的市民还可以凿冰钓鱼。孩子们有划冰的,有拉滑板的,都像过年一样高兴。如今这样的情景已看不到了,最冷的时候也只有岸边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如约而至,大地银装素裹。景物都像盖上了厚厚的棉被,人们纷纷前来踏雪赏景,小朋友们更是高兴,他们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要说雪后观景的好去处,我认为超然楼为最佳。 屹立于湖东的超然楼是湖区的最高建筑,楼高七层,可以登高望远。史料记载楼最早由元代大学士济南人李泂所建,后在历代的战火中屡建屡毁,直至2008年在原址重建。重建后的超然楼和拱卫两旁的裙楼博艺堂和贺胜斋,共同构成一组宋元风格的建筑群,巍峨挺拔,气势雄浑。此刻登临顶层,顿觉胸襟大畅,放眼望去半个济南老城都能尽收眼底。
大明湖景区绿树成荫,花木品种繁多,开花时间均有先后,花色搭配五彩缤纷,但此时一切景物都己被恺恺白雪所覆盖。只有楼四面碧绿的湖水,被风吹起了层层涟漪,就像铺在雪地上的一块块巨大的绸缎随风飘舞。西岸景色白茫茫一片已很渺茫;曾堤如同一线;再远眺湖心小岛,还依稀可见高大的银杏树和红色古亭廊柱,使小岛就像是一颗镶嵌在绿绸缎上的翡翠宝珠。
可以说大明湖四季各具特色、各有其美:春天美的含蓄;夏天美的热烈;而秋冬美的深沉。这里常年游客不断,更给市民提供了一个赏景休闲的好去处。湖区环湖道路宽阔,大小广场散布四周,林木茂盛葱郁,环境整洁有序。
清晨,老大爷们提着鸟笼子来溜鸟,他们把鸟笼挂在树技上,就仨仨俩俩聚在一起唠起磕来。他们会根据鸟的叫声评判优劣,随后谈天说地,其乐融融。喜欢练内功的,找块清静地打起了太极拳,练起了太极剑。大妈们则喜欢热闹,聚在一起跳广场舞,一首曲目结束就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还不乏开怀大笑声。步道上健步如飞的多是上班族年轻人骄健的身影;丛林深处、湖边亭榭还会传来阵阵歌声,那是老年大学声乐班的学员在合唱。是啊!这就是百姓平淡真实的生活,就是令人难忘充满烟火气的乡愁。
济南是座有温度的城市,民风纯朴,热情好客。每逢节假日,大批游客涌来,常年在大明湖活动的老人会不约而同地留在家中,把景区让给远方的客人;如遇外地人有事问询,会围上一群人争着释疑解惑,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友善、和睦,人人都乐在其中。
无论冬夏,我都喜欢在湖边的连椅上静坐一会。在这里,看朝阳将湖面映的彤红,夕阳又把湖面染成金黄;在这里,看林木发出嫩绿的新芽,又看黄叶打着旋落下;感受过风雪的寒冷,也感受了阳光的温暖;有花开鸟来的兴奋,也曾生出花落鸟归的愁绪。四季轮转,年复一年。
四季中我独爱雨中游湖,这时空气清新,人稀心静,耳边只有雨打荷声。不经意间一条金黄色的大鲤鱼跃出了水面,又啪的一声落入水中。突然觉得溅起的水花怎么也打到了脸上,凉凉的流下?原来是看痴了,雨伞歪斜到一旁,雨水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深深爱着这片湖。
壹点号 傲然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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