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阿芳

清明要到了,该蒸面燕了。母亲这句话像一声招呼,把记忆里所有的春天都喊醒了。
奶奶总说,清明燕子归。在我们胶东,清明蒸面燕的习俗由来已久。相传,这与寒食节纪念介子推有关——晋文公为逼介子推出山,下令放火烧山,介子推抱树而亡。百姓感念其气节,用面粉和着枣泥,捏成燕子模样,以柳条串之,插于门楣,称“子推燕”。
千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哪家哪户清明不做面燕,就好像春天没登门似的。似乎面燕不是吃的,是用来迎接春天的帖子。
蒸面燕的面粉是自家头茬麦子磨的,白里透着微黄,抓一把闻闻,有太阳晒透了的香。
老面引子早就留好了,搁在面盆里,温水一化,在那个绵软雪白的世界里,揉、揣、摔、打,面板随着母亲的节奏嘭嘭响,像春天的鼓点。母亲总说:面要硬,有筋骨,蒸出来的小燕子才有精气神儿。
母亲手巧是出了名的。她把面团搓成水滴状,粗头一捏是头,细头一捻是尾巴。然后,她的手忽然轻巧起来,左一捏,右一捻,燕子的头出来了,紧接着,脖子也出来了。再用剪刀剪出尾巴,剪出翅尖,点上眼睛,一只小燕子就活脱脱地站在案板上了。
最有趣的是做翅膀——她用木梳,木梳是提前洗净晒透的。木梳在面团两侧轻轻压下去,再一抬,一排细密的齿痕就印在面上了,齐齐整整,像燕子刚梳过的羽翼。
我那时觉得梳子好神奇,梳齿间梳过的不只是头发,还梳着一代一代春天的光阴。
我在旁边看着,手痒痒。母亲揪下一团面递给我,面团在我手里东拉西扯,捏出来一个四不像,头大身子小,翅膀一边长一边短。
母亲看着笑了,拿起两粒黑胡秫米给小燕子点上眼睛。那小丑东西忽然就有了神气,歪着头,竟像真的在打量这个春天。
母亲边说话边手上不停,这次,一只大燕子背上还驮着一只小燕子,憨态可掬,像极了燕子妈妈带着孩子飞越千山万水的样子。
母亲告诉我,“这叫大燕背小燕”,“老辈人说,燕子妈妈舍不得孩子,再远也要驮着走”,“燕子妈妈心疼孩子,从南边飞回来,路太远,就把小燕子驮在背上”。
“其实啊,鸟和人是一样的”,母亲最后总是这样总结。
我盯着那一对面燕看了好久。我的母亲不识字,但她捏出的面燕里,有比书本更厚的故事。
饧好了的面燕,大铁锅开蒸。
母亲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蒸汽顶得锅盖作响,麦香就从缝里钻出来,一丝一丝,越来越浓,最后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那种香,是土地和阳光的香,是童年和故乡的香。
终于可以揭锅啦。白雾轰地涌上来,什么也看不见。等雾散了,一锅小燕子齐刷刷地趴在笼屉上,比入锅时胖了一圈,油亮亮的,像刚从南边飞回来,歇了歇脚。
“真好看。”我忍不住伸手去拿,烫得直甩手。
母亲笑着打我的手:“急什么,凉一凉。”她挑一只递给我们,“吃吧,吃了面燕,一年不腰疼。”
我咬了一口,松软,香甜,麦香在舌尖化开。好像忽然就懂了——这哪里是吃面食,分明是把春天吃进肚子里,把吉祥安康吃进心里。
母亲挑了四个最漂亮的,装进篮子里,让我先给我爷奶送过去。
我提着篮子走在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想必都在蒸面燕吧。空气里飘着麦香,和杏花的甜混在一起,整个村子都醉了。
母亲说,燕子是有灵性的鸟,谁家人好,它就在谁家屋檐下做窝。“燕子不进愁门户”,家里和和美美的,燕子才肯来。所以蒸面燕儿,不只是做吃的,也是告诉燕子:我们家日子好着呢,我们喜欢你们,你们快回来吧。
燕子来了,春天就满了。它们在院子里飞进飞出,衔泥筑巢,叽叽喳喳地叫,叫得人心也跟着亮堂起来。
在老百姓眼里,燕子是吉祥鸟。《诗经》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玄鸟”便是燕子,古人视其为生育的象征、家族兴旺的兆头。
小时候不懂这些,只知道春天来了,蒸面燕了,日子也越来越甜了。
傍晚,燕子真的回来了。
先是两只,在屋檐下绕了几圈,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商量什么。后来又来了几只,在晾衣绳上站成一排,尾巴一翘一翘的。它们歪着脑袋,看着窗台上摆的面燕,大概在想:这家人的手艺真好,怎么比我们还真呢?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半个面燕。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杏花影子落在地上,晃啊晃的。母亲看着屋檐下忙着筑巢的燕子,眼里漾着笑意:“燕子愿意来咱们家,说明咱家好,会越来越好。”
我知道,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母亲所有的盼头——盼儿女平安,盼五谷丰登,盼每一个春天都如约而至,盼每一次燕子归巢都团圆如初。
记忆中,每年清明都是这样美好的画面:满屋子的面燕麦香,窗外有细软的春风,有初绽的杏花,有燕子在窝里呢喃。
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一向讷言的母亲,她做的每一只面燕,都是一句她说不出口的爱和深情,对父母,对儿女。
母亲已经故去多年,以前只做白面面燕,现在有各种果蔬汁调的五彩面燕;以前用梳子压翅膀,现在有各种模具;以前蒸面燕是家家户户的日常,如今,这项手艺入选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上了电视,游客来了要体验。
有些东西却永远不会变。就像清明节,在我的家乡还要蒸面燕;燕子年年还要飞回我的老家;在我心里,母亲那双手是永恒的,粗糙却灵巧,能把一个春天捏得活灵活现。
一直觉得,所谓的传承,不是把老东西供起来,而是让它在烟火日子里鲜活着。文化不仅在博物馆里、书本上,它也藏在母亲揉面的手劲儿里,藏在那把老梳子的齿痕里,藏在清明时节家家户户飘出的麦香里。
清明时节,胶东人家“飞”出的一只只面燕,传递的是人们对春天到来、万物复苏的喜悦之情,是对新的一年农业生产风调雨顺的期待以及对家庭和睦、生活美满的祝愿。
一代一代,一只只面燕,就这么捏着、蒸着,把对春天的期盼、对好日子的念想,都捏进了面团里,也揉进了寻常日子的炊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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