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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齐鲁|丑父祠和丑父路

人文齐鲁 昨天10:26

文|孙葆元

济南华不注山下有一座华阳宫,进华阳宫门,右首有一座“忠祠”,进祠堂便见一座塑像兀立于前。门外展牌上有介绍,这就是齐顷公的大夫逄丑父。

凡是读过《左传·鞌之战》的人都能记住逄丑父这个名字。成公二年,“癸酉,师陈于鞌。邴夏御齐侯,逄丑父为右。”

鲁成公二年是公元前589年,华不注山这个地方叫“鞌。”这里就是历史上一场著名大战的战场。齐国是当时的大国,在此之前,齐国军队攻克了鲁国北疆的“龙”地,即今日泰安东南一隅。鲁国弱小,求助于卫国。卫国拔剑相助,立刻出兵攻占齐国的新筑(今河北魏县),又被齐国打败。两个败绩之师一番叹息,又咽不下失地的惨败之辱,于是共同向远在西边的晋国求助。晋国派大将卻克,携士燮、栾书、韩厥,率领兵车八百乘,联合鲁、卫两国大军一齐压向齐国。齐顷公没有示弱,亲统大军迎敌,双方就在“鞌”这个地方摆下战场。

六月十七日清晨,早炊备好,齐顷公傲慢地说“余姑翦灭此而朝食”,意思是说,待我歼灭了来犯之贼再吃早饭不迟!他“不介马而驰之”,不给驾车的战马披上防御的甲胄就策马出战了。卻克也不含糊,驾车迎击。为齐顷公驾车的车御是邴夏,逄丑父为右车,是统帅的卫车。对方卻克的车御是解张,右车是晋国大将郑丘缓。甫一交手,齐军这边乱箭齐发,一支箭射中卻克的手臂,血流下来,一直流到战靴上,又从靴上流到车下,把左边的车轮子都染红了,可是他仍然擂着战鼓督军猛进,对解张说,我受伤了!边说边把箭矢拔出来,继续督军战斗。解张说,大人一定要坚持住,兵危战险,三军用命,全靠你的旗鼓,如果旗鼓歇下,必败无疑。“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

晋军勇猛,以一股拼命精神勇挫齐师。齐顷公败了,驾车围着华不注山奔跑,晋军掩杀追击。两军在山脚下跑了三圈。跑到华泉那个地方,齐顷公跑不动了,被晋军追上。没想到此时竟上演了华夏古战场上的俘虏之礼。晋军大将韩厥绊住齐顷公的马,“奉觞加璧以进”,捧着酒杯和玉环施礼,这是“殒命”之礼。然后他说了一段话:“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敢告不敏,摄官承乏。”他在说,因为鲁国、卫国的请求,我们才不得已出兵,并不想占领贵国的疆土。

一场殊死大战竟然以如此礼貌收场,真是战争史上的奇观。韩厥不知道早在齐顷公被追上之前,逄丑父就与他的君主调换了在战车上的位置,“逄丑父与公易位。”韩厥如此这般对齐顷公施礼其实都是对逄丑父施礼。这时逄丑父命齐顷公到华泉取水,乘机放跑了自己的国君。他代君赴俘,被齐人称为忠义之臣,为他立此祠旌表于世。

然而,这个故事本身并不是一场忠臣对君王的效忠,鞌之战之所以著名,是刀兵相见时的礼仪有加。激战中齐国大将邴夏大声呼叫“射其御者”,御者是战车的主驾,射倒御者,战场失控,胜券在握。齐顷公却不同意,说“谓之君子行”,两军交战还在讲君子行为,射倒“御者”不是君子的行为。所以当他战败,晋军韩厥也以君子之礼请他受降。这一次他没有当“君子”,而是假借取水之名逃跑了。鞌之战的后果也是皆大欢喜,齐国归还了占领的鲁国、卫国疆土,晋国释放了逄丑父,各方握手言和。

今日的华不注山宁静安详,一条环山甬道拱卫着凸起的孤峰,游人们谁曾想到两千多年前这里曾金鼓齐鸣、马蹄奔腾?如今许多人不知道忠祠中的逄丑父何许人也,甚至不知道华不注山脚下这个地界叫“鞌。”古老的土地曾上演旷古绝今的篇章,左丘明用他的《左传》记录下这些故事,那是一部令人肃然起敬的史书。

我沿着华不注山绕行,野花间夹杂着两千多年前的马蹄印,那是历史留下的足迹。华不注山的孤峰承载起了战与和的故事,正是它的文化所在。它是一座历史的山。

去年秋天从网络上看到卧牛山的一爿孤峰从水中崛起,便觉好奇。我在济南居住,听说过此山,却从未拜识,是它的奇山梦水唤起我的山水之心,便携全家去游览。车过华不注山,一路北行却找不到山。查路标,突然看到“丑父路”这个地名,那个忠义的形象立刻跳入我的心头。原来人们没有忘记他。

卧牛山不算高,它曾经是山,后微缩成一个大地上的盆景,那片水被命名“镜湖秋月”,颇有苏轼《赤壁赋》的意蕴。我在池边伫立了很久,山形已改,故事依旧。

(作者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辞赋》社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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