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6年前的那个夏夜,六十五岁的苏东坡伫立在琼州海峡的渡海船头。这位一生以孔子为师、效孔氏之法的文人,踏过了绍圣年间六年不断向南的贬谪长路,在海南完成了《易传》《书传》《论语说》这三部注解儒家经典的核心著作,恰好呼应了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人生感叹——他非但没有在瘴疠蛮荒中沉沦,反倒将“以文化人”的儒家种子播撒到了天涯海角。
而这份深植骨髓的孔子儒学传承,早在他多年前北行任职、游历齐鲁大地时就已埋下深厚渊源,早已把“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的精神融进了骨血里。当元符三年六月二十日的海风裹着月光抚过他的白发,这位从齐鲁文脉中走来的东坡居士,正伴着澄澈如海的天容月色,缓缓渡海归来。
文|朱德泉
北宋元符三年六月二十日(1100年7月28日)夜,琼州海峡,微风。月光如水银洒在粼粼的波浪上,六十五岁的苏东坡伫立在船头,回望澄迈,通潮阁驿站正渐行渐远……
(一)
一个月前,谪居儋州三年的苏东坡接到“以徽宗登极恩移廉州安置”的诏令,释然中又有几分不舍。
他去老友黎子云家告别,不巧黎子云外出,只好留诗辞别:“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三年间,是海南的黎族父老倾其所有帮助了他,他也弘文倡读,教书育才,为这片“未开化之地”开辟出一片“以文化人”的郁郁山林。
东坡已经把自己当成海南人:“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诗罢情长,抿一口黎族百姓的土酒,他以特有的戏谑方式给黎子云留言:“新酿佳甚,求一具理,临行写此,以折菜钱。”
将离儋州赴澄迈登船,雷雨过后,昏暗天边挂起一道彩虹,斜倚栏杆,望群峦夕照,风吹衣裾,老东坡有些怅然:
霹雳收威暮雨开,
独凭栏槛倚崔嵬。
垂天雌霓云端下,
快意雄风海上来。
野老已歌丰岁语,
除书欲放逐臣回。
残年饱饭东坡老,
一壑能专万事灰。
苏轼化用彩虹“暗者为雌,雌曰霓”及宋玉《风赋》中“大王之雄风”典故,以景语抒心语,表达“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执念。然而,在一个夏收的季节,年老体衰的自己接到北归的文书,即便归去,余年能吃口饱饭、有个落脚的地方也就心满意足了,其他人间万事,又当何求?
“离海南,儋人争致赡遗,受之则若饕餮然,所以一路俱不受。”
再见,儋耳!挥一挥衣袖,东坡不带走一片云彩。
(二)
一只肥硕体长的黑狗,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在东坡与儿子苏过的前面,跑在奔向海北澄迈的泥土路上。
这是一只被苏东坡养大的海獒,叫乌喙,它有“知我当北还,掉尾喜欲舞”的灵性,有“昼驯识宾客,夜悍为门户”的忠诚,有“拍浮似鹅鸭,登岸剧虓虎”的顽皮,它是东坡渡海北归直至终老的特殊陪伴,也是东坡一生仁爱生命观的微观投映。

六月十三日,东坡一行宿澄迈通潮驿。因公务无法赶回的秘校赵梦得,特意派儿子前来送别,苏轼研墨提笔,写下著名的《渡海帖》:“轼将渡海……区区无他祷,惟晚景宜倍万自爱耳……”
澄迈,西有澄江,东临迈岭,通潮阁是沿江通往琼州海峡航线的最后一个官驿。
风起了又停,雨住了又下,东坡一行在等待渡海的最佳天时。
此刻,他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天涯倦客,看不够海南的景色,欲去还留,欲说还休:
倦客愁闻归路遥,
眼明飞阁俯长桥。
贪看白鹭横秋浦,
不觉青林没晚潮。
老东坡登阁远眺,近乡情怯之意在“南望连山,若有若无,如杳杳一发”间触发:
余生欲老海南村,
帝遣巫阳招我魂。
杳杳天低鹘没处,
青山一发是中原。
(三)
中原在心中,渐行渐近。
已近三更,风停雨住,月亮从积云中钻出来,把皎洁的月光洒向大海,星斗闪闪,海天一色,此情此景,如此澄澈圣洁。
老东坡坐在船头,披星戴月,朗声放歌:
参横斗转欲三更,
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
天容海色本澄清。
自绍圣元年(1094)四月,由定州被一贬再贬,一路向南六年矣。如今,人生的栉风沐雨也将过去,这天人合一的梦幻感觉,怎不令人释然?苏轼想起了《世说新语》中的典故,“云散月明”之时,那些“居心不净”,试图“点缀”“微云”“滓秽太清”之人已不见了踪影,譬如欲置自己于死地的章惇。针对自己的所有毁谤终将会被一一澄清。
天容海色本澄清!苏轼想起六年前过大庾岭回望中原大地时的那一幕:“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一生以孔子为师、效孔氏之法的苏轼,在海南殚精竭虑,终于完成了他一生中最为看重的功业:注解《易传》《书传》《论语说》。如今,这海南“三书”,就静静地躺在竹箧中。这书影、这涛声,就像轩辕奏响的舒缓乐章拨动心弦:原本打算乘桴海外行道化民,不料竟为海外之民所“化。”“呵呵”,“总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葱叶送迎翁”的稚童哨音,又何尝不是至纯至美的人间雅乐!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苏轼想起三年前的六月十一日,自己与弟弟苏辙相别于雷州半岛海康县递角场,登舟渡海前往通潮驿的那幕生离死别:“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
现代人已经很难想象,抱着“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心态渡海的苏轼,在“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岛上求生中,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困苦。
既然苦难不可避免,那就从苦难中参透天理昭彰;既然已经被剥夺了寄身何处的自由,那就寄身“宜三黜而未已,跨万里以独来”的辽阔心海。
强者不怨人,智者不怨己,天地宽仁,万物有序,解脱人心自困,处处皆观自在!
三更已过,老东坡兴致依然很高。他叩舷而歌,就像当年他泛舟赤壁时,与明月、清风、天地的坦荡对话。
苏过很是担心父亲的身体。别看老东坡气貌不衰,然而“视面多土色,靨耳不润泽。”于是,“困不得寝,甚苦之”的苏过玩笑说:“大人赏此不已,宁当再过一巡。”
东坡闻之,至船舱,矍然就寝。
六月二十一日黄昏,苏东坡一行在海康县递角场(今广东省湛江市徐闻县)登陆归来。海獒乌喙,依然欢快地跑在前面,跑向前境未知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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